第3章
周一早上六点半乔言就醒了。闹钟还没响自己睁的眼。
窗外天光蒙着一层灰蓝。楼下梧桐树浸在晨雾里，叶片沾着细碎露水，看着冷冷清清的，静得让人发空。
她洗漱完换好校服，她对着镜子反复整理了下头发衣服。似是觉得头发越整理越难看，就又把头发重新扎了遍，碎发全部拢到耳后，用黑色一字夹别住。
镜子里那张脸比三个月前瘦了一点。
下楼时餐厅里有人了。季贺宴坐在他惯常的位置上，面前依旧放着一杯黑咖啡和一碟吐司还有一个简单放在上面，手里翻着一份报纸。单单坐在那里，就让人不敢随意出声。
乔言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进餐厅，在自己的位置坐下。张姨很快端了白粥和小菜上来，乔言低头喝粥，喝了两口才想起来往季贺宴那边看了一眼。
他没有抬头看她。报纸翻了一页，指尖压住折痕，看得专注。
乔言继续喝粥。她吃完的时候季贺宴也放下了报纸，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他开口了："几点放学？"
乔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和自己说话："……五点半。"
"公交哪路？"
"……87路，到南湖站下，走十五分钟。"
季贺宴放下咖啡杯，指尖在桌面上扣了一下。"七点之前不到家，先打电话到书房。"
乔言说："好。"
然后他又拿起报纸。对话结束得干脆利落，像在记事本上勾掉了一项待办。
季家的院子比她想象中大，从主楼走到铁门大约要走三分钟。
保安看见她走出来，按了一个按钮，侧门开了。乔言说了声"谢谢"，侧着身挤出去。
南湖站不算近。她走了十二分钟才到公交站牌底下，87路等了六分钟才来。车厢里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
明城一中比她想得大。她站在门口核对了一下短信里教务主任说的地址，然后跟着指示牌找到了高二年级办公楼。
教务主任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语速快，带点不耐烦的热心。"乔言是吧？你被分到九班了，班主任姓许，是个数学老师。你去找他报到。"她递过来一张条子，上面写了班级号和教室位置。
九班在三楼。乔言沿着走廊走过去，教室门开着，里面有同学朗读声，早读还没结束，语文课代表在领读，一群人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她在门口站了一下，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从讲台上抬头看过来，推了推镜框："乔言？"
她点点头。
"进来吧，座位你先坐最后一排靠窗那个空的，回头月考完再调。"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桌面有一些划痕、贴纸还有被铅笔写下一堆看不懂的字。看得出来上一个坐这个位置的人无心学习。乔言猜测那是旧主人为了作弊而留下的答案。旧主人留下的笔迹模糊地印在木纹里，像是写了什么又拿橡皮擦过。乔言坐下来，把书一本一本摆进桌肚里。
许老师叫了班长帮她领了教材和校服。班长是个高个子的女生，马尾扎得老高，笑起来声音爽利："你原来哪个学校的？怎么高二才转？"
乔言说了个普通初中的名字，又补了句："搬家。"
班长哦了一声没再多问，说了句"有事找我"就回座位了。
上午的课平稳地过掉了。数学课她听得很认真，许老师讲的是导数的基础概念，她之前的学校进度慢一些，这部分还没完全覆盖到。她记了两页半的笔记，字写得很密，最后一行被手肘蹭糊了一小片，对着那块位置揉了两下就掉了。
午饭她去食堂。明城一中食堂比她想象中要大，四个窗口排了四列队伍。她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扒了两口饭之后意识到自己忘了拿筷子，又站起来去消毒柜那边取了一双。
回到座位时对面坐了两个同班的女生，正在聊周末去哪家新开的奶茶店。乔言低头吃饭，把那碗番茄炒蛋拌进饭里，一口一口吃完。其中一个女生看了她一眼："你新来的吧？要不要一起？"
乔言愣了一下："……不用了，我吃好了。"
她站起来把餐盘收了。走出食堂后她在操场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圈，经过篮球场时那边时不时传来撞击声，篮球砸在硬水泥上，闷闷一声弹开，隔着热风飘到耳边，碎碎的少年喧闹混在声响里，离她很远。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乔言把数学卷子拿出来做，做到第四题的时候手边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忘了静音。
屏幕上弹出来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她点开，只有两个字："门禁。"
没有备注，但她知道是谁。乔言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继续做题。
放学她没磨蹭。五点半下课铃一响她就收拾好了书包，出了校门往公交站走。87路五点四十四到的，她上车的时候车厢快满了。
到南湖站的时候五点五十二。她下车快步走，铁门出现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六点零三分。
她还剩五十七分钟。
进门的时候张姨正在客厅擦茶几，见她回来了抬头笑了笑："今天还顺利吗？"
"挺顺利的。"乔言换鞋，把书包放在鞋柜旁边的矮凳上，上楼。
经过书房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没有亮灯。季贺宴不在家。
乔言回了房间。她把书包放下，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门背后那张纸。
她之前在手机里存了照片，这是第一次面对面再读一遍。
第一条："晚间门禁时间为二十一点五十分。"
第二条："年级前三十为合格线。"
第三条："课外时间安排需提前确认。"
乔言伸手碰了一下那张纸。然后她退后一步，把门带上，走回书桌前坐下来。
她把手机拿出来，打开通讯录，把那个发短信来的号码存了进去。存名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然后在输入框里打了两个字：季贺宴。
打完又觉得这两个字太正式，删了。换成"哥哥"，又删了。
最后她只打了一个"季"字。一个字，孤零零地排在通讯录列表里，前后都是她以前存的同班同学和外卖电话。
她把手机放回桌面上，摊开数学卷子继续做剩下的两道题。
晚饭季贺宴在。他回来比乔言晚一些，换了一身浅色的家居衫，头发刚洗过还没完全干，鬓角处有几缕贴在太阳穴边上。他坐下来的时候乔言正在喝汤，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然后开口："第一天。"
乔言知道他在问，咽下汤回答："挺好的。班主任姓许，教数学。"
"九班？"
"嗯。"
"许立明带的班，数学进度快。你跟不上就自己补。"
乔言点了点头："我知道。"
季贺宴没有再说话，继续吃饭。乔言低头又喝了一口汤，碗挡住她半张脸。她在想那句"跟不上就自己补"他没有说"我帮你"或"告诉张姨找家教"，他说的是"自己补"。跟得上最好，跟不上也得想办法。这话放在以前她听会觉得冷，但现在她只觉得清楚。
清楚总比模糊好。她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饭后她上楼继续写作业。写到快十点的时候她打了个哈欠，眼眶泛出一点水光。她站起来伸懒腰。
她听见走廊那头书房门开了。脚步声往这边来，不紧不慢，然后在她门口停住了。
乔言站在窗前没有动。她知道他停在那里，她知道自己门外现在有一个人。她也没有去开门。
大约五秒钟之后，脚步声转身，往回走了。书房门又合上了。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她伸手拿过来，是一条短信，还是那个号码：
"睡。"
一个字。乔言看着屏幕，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一个字：
"好。"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柜面上，翻了个身。被子拉到下巴下面。
她在想：他怎么会知道她还没睡。
也许是窗户。她从窗口能看到院里的灯，他从楼下也能看到她的窗亮着，亮到十点还没熄。
乔言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下楼的时候，餐厅桌面上多了一样东西。
便签上写了一行字，钢笔字，横折处棱角分明：
"门禁卡。随身带。"
乔言把卡片拿起来，她翻到正面，卡面上只有一个编号，一串数字，七位，最后一位是她的生日月份。
她把卡片放进书包内侧的夹层里，拉链拉好，然后在餐厅坐下。季贺宴今天不在座位上，她的白粥和煎蛋已经摆好了，粥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还没凉透。
她喝了两口粥，又伸手进书包摸了摸那张卡，确认它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