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慈宁宫。
赫连星哭的嗓子哑得像弱猫儿,奶娘凑过去喂乳,她偏着小脸往旁躲,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含混滚着“父皇”二字。
太后靠在暖阁罗汉床上,身着石青凤纹寝衣,鬓边簪两支梅花凤钗,眼角细纹凝着倦意。
这孩子皱着眉瘪嘴的模样,活脱脱是她娘的小翻版。
凤云珠四五岁上被凤柏年抱进宫,天不怕地不怕,满慈宁宫追着狸猫跑,摔在石阶上,嘴一瘪便惊天动地地哭。
她抱起来哄,小丫头攥着她衣襟蹭得满脸鼻涕眼泪,抽抽搭搭喊“姑母疼阿珠”。
那时她膝下早凉了。
早年为太子妃,诞过两位嫡皇子,都没熬满三岁便夭了。
汤药灌了无数,佛堂跪了又跪,终究再没怀上。
后来先帝把庶出的赫连沉抱给她,她手把手教经史、教权衡,一路扶着他登上帝位。
这辈子的母性,一半给了养子赫连沉,另一半给了那个常进宫撒野、嘴甜如蜜的凤家小丫头。
原以为看她嫁人、生子,热热闹闹一辈子,到头来竟落得个落崖惨死的下场。
更堵心的是,北凉质子萧烬,偏是太后和亲去北凉的干女儿所生——
三个孩子沾亲带故,手心手背都是肉,谁伤了谁,都像剜她心头一块。
最可怜的还是星儿,没了亲娘在跟前。
正出神,宋敏敏掀帘进来。
穿一身水碧色桃花宫装,眉清目秀,是太后妹妹的女儿,入宫不到半年,封了婕妤。
“姨母歇着,嫔妾来哄哄。”
她抱着星儿退到偏厅暗影里,脸上笑意淡下去,借着广袖遮掩,对着孩子嫩生生的大腿拧了一把。
“哇——”
原本渐弱的哭声骤然拔高,比先前更凶了数分。
宋敏敏抱着孩子快步回来,眼圈泛红,一脸无措:
“姨母,嫔妾实在哄不住。公主只念着父皇,要不……遣人去请陛下过来?也只有陛下能镇得住了。”
太后伸手把星儿接进怀里,
“皇帝今夜歇在扶光宫。这个节骨眼去请人,倒显得哀家连个孩子都看不住。”
用帕子擦去星儿脸上泪痕,
“凤云珠抛下孩子,是她混账。
如今新贵妃入宫,前尘恩怨哀家懒得算,但星儿是皇家长公主,是哀家的孙女,谁也委屈不了她。
不哭了,”
她轻拍着孩子的背,
“明日你父皇就接你回去。”
星儿抽抽搭搭,小嗓子含糊蹦出两个字:“母......妃……”
“对,母妃,明日就能见到了。”
宋敏敏绕到太后身后,给她捏着肩,
“姨母,听说那凤家二妹妹乡野长大,只怕连宫规都认不全,哪里会带孩子?
不若把星儿记在嫔妾名下,嫔妾定拿她当亲生的疼,半分委屈都不让她受。”
太后淡淡道:
“哀家听说她和云珠生得一模一样,于星儿而言便够了。性子粗俗些,慢慢教就是。”
“可万一她心肠不好呢?”
宋敏敏声音放得更柔,
“公主还这么小,若是受虐呢……”
星儿忽然奶声奶气蹦出俩字:“坏......嫩……”
说着还从太后腿上踩着劲儿站起来,攥着肉乎乎的小拳头,往宋敏敏那边挥。
宋敏敏笑道:“公主想母妃啦?往后让嫔妾做公主的母妃好不好?
嫔妾日日陪着公主,给公主攒蜜饯、扎绒花。”
话音未落,星儿瘪起小嘴,“哇”地一声又嚎开了,小脸埋进太后衣襟里,哭得浑身发颤。
太后道:“你少说两句。好不容易哄得安生些,偏你要来惹她哭。”
宋敏敏脸上的笑登时僵住,连忙垂首赔罪:
“是嫔妾嘴笨,扰了公主和姨母清净。”
她退立一旁,心底郁气翻涌。
巴巴哄了半宿,没落下半句好,反倒挨了训。
明日她倒要瞧瞧,那乡野长大的凤书意,到底有多狐媚,进宫第一日就能勾得陛下宿在扶光宫。
翌日天亮,赫连沉醒来的时候凤书意还睡着,
脸埋在他胸口,一只手攥着他中衣领口,睡得安稳,鬓边碎发蹭得他颈间发痒。
他低头凝了她半晌,指腹悬在她颊边终是没舍得落下去,只掰开她攥着衣襟的小手,将人妥帖掖进被褥里。
走到外殿,元公公捧着热茶躬身上前。
帝王接过茶抿了一口,茶雾氤氲了英俊眉眼,
“去凤仪宫和慈宁宫传话,昨夜朕闹贵妃闹得晚了,让她午后再去觐见。
扶光宫内院谁都不许进去打扰,让她睡到自然醒。”
元公公心里直犯嘀咕:
闹贵妃闹得晚了?
陛下您昨夜明明搂着贵妃睡了一觉,中衣都没脱。
老奴在殿外守了半宿,里头连个翻身的水响都没听着,您这"闹"得也太安静了。
您倒是闹啊,
您不闹老奴这“陛下闹贵妃闹得晚了”的话传出去,
全宫上下都会以为您多威猛、多能折腾,可实际上您就是睡了个素觉。
您这不是让老奴替您吹牛吗?
为了陛下的威猛人设,老奴拼了。
帝王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眸底掠过一丝算计,
“六宫那边不必特意打招呼。她初来乍到,总该见见后宫的人情冷暖。”
从前他把她护得密不透风,遮了所有风雨,反倒让她觉得一切都理所当然,敢凭着一腔意气就往旁人怀里奔。
这一次,他要让她自己看清,普天之下,谁的偏爱才是真正的护身符。
“暗中派两个影卫守着,别露行迹。真有人敢动真格的,立刻来报。”
“奴才遵旨。”
一个时辰后,
扶光宫的正殿寝间,晨光透过碧纱窗洒了一地碎金。
凤书意翻了个身,手往旁边一摸,空的。
坐起来,低头看自己身上,翟衣被脱了,一身月白软绸寝衣,系带的蝴蝶结好好的。
她摸摸小腰,嘟囔了一句:“皇帝表哥脱衣裳技术挺好。”
春杏领着人进来,身后跟着六个宫娥,整整齐齐排成两列,
前头捧盆的、捧巾的、捧瓶罐的,后头捧衣裳的、捧首饰的、捧鞋袜的,
六个人走到她面前三步远,齐刷刷屈膝行礼,动作整齐得好似同一个娘生的。
“请娘娘梳洗——”
凤书意优雅起身。
原来贵妃的待遇是洗脸都要用六个人。
那沐浴不得排一整个仪仗队?
春杏扶她坐到妆台前。
妆台是紫檀嵌螺钿的,镜面光润如镜,搁着一只鎏金百花镜——
镜框上的缠枝莲纹,金线掐丝工艺,一看就是御用级的。
凤书意照了照更了不得。
连睫毛分几层都清清楚楚,自己看着自己都觉得太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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