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车轮轧过宫门洞的石槛,停下了。
凤书意睁开眼,掌礼太监尖细的通传:
“扶光宫到——请娘娘下舆——”
车帘被宫人恭敬掀开,日光倾泻而下,晃得她眯了眯眼。
宫女上前扶着她的手腕踩上脚凳,翟衣裙摆委地数寸,她用脚尖一挑,稳稳落地。
入正门,过金水桥,穿三道垂花门。
沿途宫人内侍纷纷屈膝垂首,口称“娘娘万安”,声息齐整,连半分嘈杂都无。
正殿殿门大开,鎏金匾额在日光下刺目。
门槛外早跪了两排宫人,打头的是一位穿青灰圆领袍的女官,约莫三十出头,面容端肃,
领着身后十几个宫人齐齐叩首:
“恭迎贵妃娘娘——”
凤书意丝毫不怯,只微微颔首。
女官起身趋步上前,躬身引路:
“娘娘,奴婢是扶光宫掌事姑姑,姓赵。
殿内已收拾停当,娘娘是先歇口气,还是先瞧瞧各处?”
“不急。”
凤书意迈步跨进正殿门槛,鞋底踩上织金缠枝莲地毯,绵软得陷进去半分。
殿内博山炉焚着沉水香。
四扇云母屏风嵌着螺钿花鸟。
正中紫檀大案光可鉴人,两侧列着青花缠枝瓶,内里插着新鲜的石榴花,红火热闹。
凤书意在殿正中站定,心里先浮上来一个念头:
这就是我日后住的地方,也太......气派了。
“快给我把这身繁琐的衣裳脱了,我想到榻上去敞开了躺会儿。”
赵姑姑上前一步,
“娘娘,陛下吩咐了,他忙问便过来。娘娘先歇一歇,别急着更衣。”
凤书意看了眼铺着锦褥的贵妃榻——忍住了,
毕竟这是皇帝赐的嫁衣,她总不好皇帝还没来自己先脱了。
叹了口气,就在紫檀圈椅上坐下,春杏赶忙打开二哥塞得鲍螺酥。
凤书意指尖拈起一个,看向赵姑姑,
"让伺候的人都起来吧,别跪着了,给本宫来些宫里的果子茶点先。"
赵姑姑应了声是,示意宫人起身,又亲自沏了茶奉上来。
凤书意接过茶盏,喝了一盏茉莉花露,花香清甜,她舒服地眯了眯眼,心想皇帝要来就来吧,先把肚子填饱。
“娘娘,您进了宫,位份是贵妃。
本朝没有皇贵妃,您之上只有皇后娘娘,下面是四妃以及低位妃嫔。
日后您跟宫人说话,得自称本宫,那样才有气势。”
“本宫?”
凤书意试着念了一遍,
“本宫知道了。”
赵姑姑点头,
“跟陛下说话的时候不用,您说'臣妾'就行。”
“……臣妾知道了。”
凤书意心道:
姐姐都混到这份上了,怎么还想不开要跟北凉质子私奔?
北凉那地方听说冬天能把人耳朵冻掉,哪儿有中原好?
躺在姐姐肩上,一上来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贵妃之位,这福气她得好好接着。
想起三个月前刚苏醒那会儿——
大哥坐在她榻边,握着她一只手,眼泪汪汪地说:
“妹啊,你可算回来了。
你小时候走丢了,被一户乡下人家捡去,日子苦得哟,天天跟着村里孩子去溪边摸鱼,衣裳磨破了都没得换,补丁摞补丁……”
二哥在旁边猛点头,眼眶也红着:
“对对对,那户人家穷得很,你天天喝稀粥,瘦得皮包骨,腿上的疤就是爬树摔的!”
比起从前的悲惨世界,凤书意觉得自己简直踩了狗屎运,还是热乎的那种。
吃饱了就想睡,她窝在软椅上睡着了,不知到了什么时辰,
正伸手擦口水的时候——
“陛下驾到——”
她惊的睁眼,“谁来了?”
“陛下来了,娘娘快得接驾,不得失礼。”
赵姑姑连忙把她提起来,整理翟衣。
凤书意快步走到殿中,屈膝,双手交叠举至额前——
“臣妾恭迎陛下圣驾。”
“免了。”
声音从殿门外漫进来,清润温煦。
凤书意没敢抬头。
脚步声自廊下而来,一步一步,踩在金砖上。
玄色龙袍下摆绣着的盘金团龙,先跨过门槛,停在她身前三步远。
“抬起头来。”
凤书意咬了咬下唇,慢慢抬眼。
目光自下而上扫过——盘金绣龙纹,羊脂玉蟠龙带扣,最后撞进一双深墨色的眼眸里。
脑子里“嗡”的一声。
男人立在光影里,高大挺拔,肩宽腰窄大长腿。
冷白肤色,眉骨高挺,斜飞入鬓。
鼻梁挺直如削,唇薄色淡,下颌线利落干净。
整张脸清隽冷淡,偏唇角天生带着一点微弧,不笑也像含着三分温意。
这.....
怎么和梦里囚禁她的男人,长得一模一样?
脑海中浮现出箍得她喘不过气的手,冰凉的金锁链,沉哑的“再跑试试”,还有碾过她肌肤的指腹......
凤书意唇瓣控制不住地发颤,用力咬住了。
合着皇帝报复人,还兴提前托梦的是吧?
赫连沉的目光在她脸上缓缓掠过。
扫过她颧骨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浅疤,停了半息,便移开了。
末了神色和煦,唇边扬起的弧度,瞧着温润无害。
“凤书意。”
他念她的名字,声调平平的,尾音微微上挑,
凤书意一低头的娇羞:“……臣妾在。”
“书卷之书,意趣之意,想来给你取这名,是盼你知书达理、意趣天成。”
凤书意一愣,这名字家里没人跟她说过什么意思,皇帝倒是清楚的很。
“吓着了?”男人嗓音清润温和,和梦里的沉哑判若两人。
“……没。”
赫连沉朝她伸出手,一双手长得骨节分明,修长如玉。
凤书意把自己的小手放上去,被男人握住,带着走进殿内。
“手都凉了。”他关切道。
皇帝挺温和的,不像是要拿她泄愤的样子,不过人不可貌相,万一表面正派,私底下是个喜欢薅头发的恶魔呢?
她抬眼将帝王从上到下瞟了一遍,这就是她以后跟着的男人?
龙袍穿在此男身上清贵端方,高大笔直,腿真的很长。
他走路的步子,每一步都踩在金砖的同一块纹路里,稳得近乎诡异。
凤书意心里打了个突。
这人,绝不像看着这么好说话。
一路行至紫檀长案旁,赫连沉才松了手,抬眼扫过侧边一张紫檀木雕花绣墩,
“赐座。”
凤书意屈膝福了福,规规矩矩道:“谢陛下。”
才欠身坐下。
脊背先绷得端端正正,双手交叠搁在膝上。
临入宫前一大家子反复叮嘱,陛下是她正经的表兄,真要遇上难处,提一提亲缘情分总没坏处。
反正礼多人不怪,软话又不费力气。
她便微微往前倾了倾身,眼尾弯得软乎乎的,声音压得又轻又甜,拖着点娇娇的调子,开头还守着本分:
“臣妾这几日心里总打鼓,怕陛下还因姐姐的事介怀……”
说到这儿,她抬眼瞟他一下,他正那般淡淡的望着她。
她睫毛颤着,声音放得更软,尾音黏糊糊拐了个弯,悄咪咪换了称呼:
“…… 表哥~”
小手揪了一下帝王膝上的龙袍,媚眼抛得又自然又风情万种,
抿抿小嘴唇,补道,
“往后在这宫里,表哥可得多照拂着臣妾点儿呀。”
凤书意内心:呕——想吐。
肉麻是肉麻了点,保命要紧,总比哪天被迁怒了强。
赫连沉眸色沉了沉,面上却半分不显,只抬了抬手。
御前元公公忙躬身端来一只青瓷缠枝莲碗,轻轻搁在她面前。
“先喝汤。”
“喝汤?”
凤书意愣了。
进宫头一面,不先训话不先立规矩,先喝汤?
十全大补汤?
合着是怕她身子弱,等会儿侍寝的时候扛不住是吧?
那得有多威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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