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星儿。”
他伸手托住小家伙的屁股往上一提,面对面按在自己腿上坐好。
屈指刮了下女儿的鼻尖,
“小家伙记着,男人的胸口不能乱咬。这地方,除了你母妃,谁都碰不得。”
星儿鼓着腮帮子气呼呼的,咿咿呀呀晃着小脑袋抗议:
“坏…… 父皇坏……”
话说得含含糊糊,气焰倒挺足。
抬起白胖胖的小脚丫,蹬着他的下巴就往他嘴边送,圆滚滚的脚趾头一翘一翘。
赫连沉掌心握住那只软乎乎的小脚,指腹蹭过脚心,惹得小丫头咯咯直笑,身子都笑软了。
“跟你母妃一个德行,一样的爱胡闹,一样的不省心,也一样的……让朕舍不得放手。”
星儿闹了半晌早乏了,脑袋歪在他怀里,眼皮渐渐发沉,嘴里含混嘟囔半句 “母妃”。
赫连沉等她睡沉,才将人平放在软枕上,亲亲软软的小脸蛋,
“星儿,你母妃明日就进宫了。
从前父皇笨,只会用金链子锁着她,反倒把她推远了。
这一回,父皇会让她心甘情愿留下来,再也不会让她抛下我们。
明日父皇先送你去慈宁宫。
你母妃忘了前尘,乍一见你该惊着了。
等后日,父皇就接你回来。”
翌日,凤府。
铜镜前,凤书意慢悠悠喝着桃胶牛乳羹。
春杏手巧,将她的乌黑发丝挽成随云髻,
两侧簪上陛下赐的赤金镶红宝步摇,鬓边压着两颗圆润东珠,细碎的发绺垂在颊边,衬得下颌线条愈发纤细。
描眉用的是石黛,勾出远山似的弧度,
眼尾晕开一点淡粉,唇上点了薄薄一层朱砂,不浓不艳,偏生衬得肤色莹白如玉,自带娇俏秾丽。
衣裳是皇帝赐了贵妃入宫的翟衣。
内侍从箱底捧出来的时候,凤书意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哇——
朱红织金的广袖,肩绣云凤纹,衣摆缠枝莲,通身金线盘绣,闪得她眼晕。
这不是宫装,这是嫁衣。
她嘴角抽了抽:皇帝让我穿得体面点,死得体面些?
他人还怪好的。
几个丫鬟三两下替她换了上去。
翟衣层层叠叠,大袖垂地,腰封一束,她低头看了眼,心想这腰怕是皇帝一只手就能掐住——
看我不迷死他。
他一沉迷我的美色就舍不得打击报复我了。
再披一件朱红缠金的大衫,头顶九翟冠。
镜中人美得惨绝人寰。
凤书意满意地叹了口气。
我太美了,自己看了都心动。
“行了,走吧。”
她提裙跨出房门。
日光兜头浇下来,翟衣上的金线在日头底下明晃晃一片——
然后她就看见了一家人。
凤柏年背着手站在廊下,绯色官服换了一身簇新的,像要出席重大典礼。
大哥凤景珩站在左边,手里攥着一把扇子扇得飞快,扇得额前碎发乱飘。
二哥凤清屿站在右边,手按在腰刀上,腰板挺得比上朝还直。
凤夫人被两个儿子夹在中间,手里的帕子已经拧成了一条麻花。
凤书意脚下一顿:“……你们这是?”
凤柏年声若洪钟:
“女儿今日入宫,父亲送你一程。”
“送就送,你们站成这样——”
她话没说完,二哥铿锵开口了:“预备——”
大哥手里的扇子啪一声合上了。
二哥:“起——”
凤柏年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好!”
大哥和二哥跟着鼓掌,啪啪啪,整齐划一。
凤夫人一边哭一边鼓掌,帕子都甩到大哥脸上了。
凤书意站在门槛边,嘴角抽了抽。
大哥眼含热泪:“太美了!我妹子真好看!”
二哥嗓门更大:“京城第一美人!不,全天底下第一美人!”
凤柏年背着手,努力维持着父亲的威严,但嘴角已经压不住了,使劲压了压才憋出一句:
“嗯,尚可。”
凤夫人哭着接了一句:
“什么叫尚可!明明就是倾国倾城!——我儿……你这一走娘舍不得啊……”
凤书意吸了吸鼻子,把涌上来的那点酸意压了回去。
心想我不能哭,刚画好的妆,哭花了还得补。
“行啦。”
她摆了摆手,下巴扬起,嘴角翘起来,
“放心,你们闺女这张脸,皇帝舍不得砍。
另外我会为素未谋面的姐姐照顾好公主,放心。”
她踩着脚凳上了金顶翟舆。
车帘落下,凤夫人的哭声又高了一截,二哥终于憋不住喊了一声:
“爹!真让我妹进去啊?”
“闭嘴!圣意如此!”凤柏年压着嗓子喝了一声。
二哥:“那我以后巡逻能去扶光宫墙外转转不?”
“去可以,别让陛下发现!不然到时候我第一个给你收尸!”
大哥眼圈红红的,低声说了句:
“……上回送她进去,她把天捅了个窟窿。这回送她进去——”
他没说完,但全家人都懂。
凤夫人抽抽噎噎地接了一句:
“……上回云珠拿刀砍陛下,这回她总该学乖了吧?”
凤柏年背着手站了半晌,最后憋出一句:
“……上回她也没提前告诉咱们她要砍陛下。”
一家人沉默了。
大哥:“……那这回要不要提前跟她说一声,别再砍了?”
二哥:“她现在不记得了,应该不会砍吧?”
凤夫人:“可她不记得了,万一哪天想起来了呢?”
凤柏年望着远去的车影,长长叹了口气:
“……但愿她想起来的时候,手里没刀。”
大哥率先转身往府里走:
“我今晚去吃碗东街的羊肉面,万一以后吃不上了。”
二哥紧跟其后:
“我去把隔壁酒窖那坛埋了五年的女儿红挖出来,今晚喝了,省的便宜了别人。”
凤夫人抹了把眼泪:
“那我把我那件新做的石榴红裙子穿了吧,一直舍不得穿,再放怕没机会了。”
凤柏年看着一家人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往书房走:
“……我去把还没批完的公文批了。万一明天就批不了了。”
一家人各自忙活去了,心里齐刷刷浮上来同一个念头:
上回没砍死,这回要是再砍,全家都得跟着陪葬。
趁还活着,该吃吃该喝喝该穿穿。
翟舆气派,四名掌礼太监在前引路,八名随侍宫人垂手跟在车后,仪仗沿长街去皇宫。
凤书意靠在车壁上摸摸自己的脸,
“我这盛世美颜,就该好命,就该享尽荣华富贵。”
凤家是太后的母族,她唤太后一声姑母。
有太后照拂,再加上这么一家子人在外头惦记着,总不至于真被皇帝折磨死。
这么一想,心里倒踏实了几分。
她把银票和鲍螺酥拢了拢,金裸子揣进腰间暗袋里。
我倒要看看,你这深宫,是龙潭还是虎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