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天不亮,张放就从炕上爬起来了。
说是爬起来,不如说是滚起来的,后半夜根本没怎么合眼,梦里全是那个穿粉布褂子的女人,搅得他一宿不得安生。
他爹张满仓蹲在院门口抽旱烟,见儿子黑着脸从屋里出来,咧嘴就笑:
“哟,昨晚上做贼去了?这张脸难看得跟欠了赌债似的!是不是想媳妇想的?你说说你,二十好几的汉子,胳膊腿齐全,一膀子好力气,咋就搂不着个媳妇呢!”
张放没搭理他爹。
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凉水兜头浇下去,才勉强把身上的邪火压下去。
张满仓年轻时也是在水上讨生活的,跟着商号的船队在运河上漂了大半辈子。
后来儿子有出息了,他就再没上过船。
张放他娘刘氏也是个闲不住的主儿,后院几亩菜地伺候得齐齐整整,收了菜就挑到菜市口去卖。
张放不出门的时候,就帮他娘把菜挑到菜市口去。
今儿也是。
吃完早饭,张放把扁担往肩上一搁,没几步就跨到了菜市口。
到了地方卸下菜筐,帮着他娘把摊子支好,刘氏一屁股坐到小板凳上,扭头就跟旁边卖豆腐的王婆子唠上了。
张放跟他娘说了句“我走了”,拔腿就走。
他本来该回家的。
昨晚那场春梦闹了他大半宿,今儿又不出船,没什么要紧事。
可两只脚不听使唤,等他回过神来,已经杵在码头边上了。
远远的,就瞧见那女人弯着腰,正低头在摊前忙活。
那腰细得,估计他一只手就能掐个严实。
操。
这娘们儿咋长的,腰是腰,腚是腚的,浑身上下没一处不勾人,光是往那儿一杵,就让他挪不动步了。
槐花正低头码放碗筷,忽然觉得眼前一暗,一大片阴影罩了下来。
她下意识抬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黑得吓人的眼睛里。
是他。
昨儿的那个男人。
夜里那些羞死人的胡思乱想又涌上来,槐花耳根子“唰”地就烧起来了,莫名其妙红了脸,招呼声都有点发飘:
“这位大哥,这么早过来吃馄饨?”
张放“嗯”了一声,在条凳上坐了下来。
槐花悄悄吸了口气,拿抹布擦了擦手,准备下馄饨。
雨来得毫无征兆。
狂风骤然卷过码头,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狠狠砸了下来,来得又急又猛。
槐花脸色一慌,低骂一声:
“要死,这雨怎么说来就来!”
她慌忙去扯摊边的油布伞。
可一个女人家能有多大力气,风又野,伞骨被吹得死死卡住,她踮着脚尖掰了两下,死活撑不开,急得额上冒汗,满摊碗筷家伙什眼看就要被暴雨灌个稀烂。
“别折腾了!给我!”
一声粗沉冷喝从身后炸开!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只大手劈手夺过,男人胳膊上青筋一暴,利落一撑一压,“哗啦”一声,油布伞绷得跟鼓面似的,三两下就把摊子遮了个严严实实。
可伞遮得住摊子,遮不住人。
暴雨斜着往里头灌,劈头盖脸地往两人身上砸,这摊子后头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
张放扫了一眼还杵在那儿发愣的槐花,眉头拧成疙瘩:
“愣着干啥?跑!”
暴雨已经铺天盖地倾泻而下,密密麻麻的雨帘遮住视线,几步开外就模糊一片。
槐花不敢耽搁,弯腰往巷子里冲。
可她腿脚慢,雨里深一脚浅一脚,踉踉跄跄的。
张放回头瞥了一眼,见她磨磨蹭蹭那副样子,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攥住女人的胳膊。
入手那一下,细得他一愣。
槐花浑身猛地一僵,像是被烫着了。
不等她反应,男人手臂猛地发力,硬生生拽着她往前狂奔。
两人一路踉跄,冲进一座旧戏台底下。
这戏台荒了好些年了,破败简陋,好在屋檐宽大,勉强能挡住这漫天暴雨。
狭小的戏台底下,逼仄拥挤。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浑身湿透。
槐花的褂子让雨水浇得紧贴在身上,把她那身子描得清清楚楚,湿布底下隐约透出颜色。
头发散了几缕,水珠子顺着下巴颏往下淌,一路滑进领口里头。
张放抹了把脸上的水,一低头,就瞧见这光景。
操。
他喉结上下一滚,眼珠子跟被钉住了似的,半天没挪动。
而槐花,更是不敢抬头看人。
可余光满满都是男人的身形,躲都躲不开。
短褂被雨水浸透,紧紧绷在宽阔结实的胸膛上,沟壑分明,两块胸肌鼓囊囊地顶着湿布,往下是硬邦邦的腹肌,一棱一棱的。
陈学文那副斯文瘦弱的书生样,跟眼前这男人一比,简直就是根豆芽菜。
想什么呢?
她怎么能拿外头的男人跟自家相公比!
可偏偏那股子滚烫的男人味儿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熏得槐花脑子发昏,心跳擂得比雨点还密。
戏台底下忽然就静了,只听得两个人粗重的喘息声。
半晌,张放才硬生生把眼睛从她身上撕开,咳了一声:
“这雨,来得真不是时候。”
来得,也真是时候。
槐花这才回过神,拢了拢领口,把跑开的盘扣系上,清了清嗓子说:
“今天真是多谢大哥了!要是没你帮忙,我这一早上忙活的摊子,铁定全毁在雨里了,我叫李槐花,还不知道大哥贵姓?”
李槐花?
名儿也好听,跟她人一样俊。
张放在心里把这名字嚼了一遍,面上还是那副闷声闷气的模样:
“顺手的事,我姓张,叫张放。”
槐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张大哥,今儿谢谢你了!”
这一声张大哥软乎乎的,混着雨声钻进张放耳朵里,跟猫爪子挠了一下似的。
码头上一天到晚要听几十声张大哥,可从这女人嘴里喊出来,怎么就这么勾人?
张放攥了攥拳头,闷声问了一句:
“你一个女人家,天天在这码头上支摊,家里人也放心?”
槐花拧了一把湿袖子:
“有啥不放心的?我相公在书院读书,半个月才回来一趟,得养家糊口呢!”
张放到嘴边的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嗯”了一声。
也是,她生得这么好看,怎么可能是没主的。
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刚才还铺天盖地往下倒,转眼工夫雨势就收了,日头从云缝里挤出来,明晃晃地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槐花抬头看了看天,心里惦记着馄饨摊:
“张大哥,雨停了,我先回摊上了!今儿谢谢大哥,回头请你吃馄饨!”
说着转身就要走。
“等会儿。”
张放低沉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槐花脚步一顿,回过头,就看见男人正盯着她。
张放喉结滚了滚,二话不说把自己的短褂脱了下来,一把塞进槐花怀里:
“挡着,这么出去算怎么回事。”
槐花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裳,脸“唰”地一下就红透了。
她手忙脚乱把褂子披在身上,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谢谢张大哥,这褂子……等大哥回头来吃馄饨的时候,我洗干净了还给大哥!”
说完再不敢看他一眼,扭头就跑。
张放站在戏台底下,盯着那背影,眼睛一眨不眨。
那女人跑起来腰身一扭一扭的,那腚圆滚滚地左摇右晃。
张放眼珠子钉在那上头,一股邪火直往脑门上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哑着嗓子从喉咙里骂出一声:
“操!”
骂完,张放忽然浑身一个激灵。
他娘!
他娘还在菜市口呢!
这大雨说下就下说停就停,他光顾着追着那女人的魂跑,把他亲娘忘了个一干二净!
“操!”
张放又骂了一声,这回是骂自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