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槐花在墙根底下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那颗心从嗓子眼落回肚子里，才拎着竹篮回了家。
推开院门，安安静静的，只有西屋里隐约传来小叔子和闺女的笑声。
相公每次回书院，婆母和公爹都要一道去城外的普济寺上香，求菩萨保佑儿子高中。
这一去少说大半天，不到天黑回不来。
这俩人都不在，正好！
听到动静，陈学礼抱着小满从屋里出来，边走边嚷嚷：
“哎呦！嫂子，你可回来了！这小丫头闹腾了我一下午……”
话没说完，看清槐花手里拎的东西，陈学礼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嫂子，你这送大哥去书院，咋还拎回来这么大一只野鸡？！”
乖乖，这山鸡少说有四五斤，羽毛翠绿翠绿的，胸口一坨肥嘟嘟的肉！
这玩意儿精得很，一般人抓都抓不着，嫂子哪来的这本事？
槐花走进灶房，把篮子往案板上一搁，按张放教的说了：
“山上碰着猎人的陷阱，捡了一只。”
又问：“想吃不想吃？”
凭什么每回有点好东西都得供着那两个老东西？
婆母成天骂她不下蛋，公爹成天耷拉个脸，她凭良心说伺候了他们七年，还不够？
今天这鸡，就他们仨吃，一口汤都不给那两个老东西留！
一听到要吃鸡，陈学礼哪能不愿意，跟小满两个高兴得直拍手：
“吃！吃！吃！”
槐花一摆手，袖子撸到胳膊肘上头：
“去！把灶膛的火烧上，再去院子里拔两棵葱洗了，小满，去给小叔拿柴火！”
小满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哎”，迈着小短腿就往院子里跑。
三个人合力，不到半个时辰就齐活了。
揭开锅盖，一股子浓香“呼”地扑出来，飘得满灶房都是。
鸡肉烧得油亮发红，浓稠的酱汤汁紧紧裹满每一寸肉皮，颤巍巍挂在肉块上，半点不淌，看着就知道咬下去准保满嘴流汁儿。
槐花还把前几天剩的鱼也宰了，搁锅里炖汤。
那鱼汤白得跟奶似的，上头飘着几颗绿莹莹的葱花。
万事俱备，槐花抄起锅铲一挥手：
“成了！开饭！”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
槐花先给闺女碗里夹了个大鸡腿，然后自己夹了一大块鸡翅膀塞进嘴里。
鸡肉又酥又烂，她好久没这么痛快地吃过一顿肉了。
陈学礼更不用说，筷子上下翻飞，一口鸡肉一口鱼汤，烫得直哈气还舍不得停嘴，含含糊糊地嚷嚷：
“嫂子！你这手艺绝了！咱码头那家酒馆的红烧鸡跟你这一比，那就是猪食！”
嫂子这手艺真不是吹的，大哥那个书呆子娶了嫂子简直是祖坟冒青烟！
三个人埋头猛吃，谁也没提王氏和陈算盘，连小满都没问一句奶奶啥时候回来。
一大盆红烧鸡连肉带骨头啃了个精光，盆底就剩一汪油亮亮的酱汁，鱼汤也见了底，鱼骨头在桌上堆了一小堆。
小满捧着圆滚滚的肚子瘫在椅子上，满足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娘，真好吃！”
槐花拿袖子给闺女擦了擦嘴边的油，脑子里又闪过张放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都是托了张大哥的福，他们才能吃上这一顿！
刚吃完，院门就响了。
王氏和陈算盘上香回来了。
王氏一进门，往桌上一瞅，脸当场就绿了：
“李槐花！这怎么回事！哪儿来的鸡？你是不是把家里的鸡杀了？啊？”
这死丫头，上了天了，敢趁她不在家，偷着杀鸡！
那可是给大儿子补身子的啊！
陈算盘跟在后头，也往桌上扫了一眼，脸一下子就沉下来了，但一个字也没说。
女人家的事他懒得掺和。
陈学礼剔着牙，懒洋洋地接话：
“娘，你别上来就嚷嚷行不行？鸡是嫂子在山上捡的，白捡的！”
王氏一把抓起桌上被啃得干干净净的鸡腿骨，举到槐花面前，唾沫星子乱飞：
“捡的？你骗鬼呢！山上能捡到这么肥的鸡？你当我是三岁小孩？说！是不是跟码头上哪个野男人……”
这女人天天往码头跑，光膀子男人见了一堆，谁知道在外头干了些什么勾当！
槐花直直盯着王氏：
“娘，你少血口喷人！山上打猎的下的套子套住的，我路过顺手捡回来的，你不要我捡，下回我看见也当没看见！”
她今儿在山上跟张大哥虽然什么都没干，可被婆母这么一嚷嚷，不知怎的，还是心虚了一下。
要是让婆母知道这鸡怎么来的，非把房顶给掀了不可！
王氏气得浑身直哆嗦，又把鸡骨头往桌上狠狠一摔，声音又尖又响：
“就算你是捡的！捡回来不知道留着给你男人吃？你相公在书院辛辛苦苦读书，吃不好睡不好，你倒好，躲在家里吃独食！你这媳妇当得可真行！”
儿子在书院啃干饼子喝凉水，这死丫头倒在这吃香的喝辣的！
陈学礼站起来，挡在槐花前头：
“娘，你这话就不对了，又不是嫂子一个人吃的，我跟小满也吃了！再说了，大哥在书院有饭吃，饿不死！嫂子天天在码头风吹日晒的，吃只鸡怎么了？”
槐花看了小叔子一眼。
这小子平时不着四六，关键时候倒是一句都不含糊。
王氏猛地扭过头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手指头转向陈学礼，哆嗦着骂：
“你！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原来都让你这饿死鬼投胎的偷吃了！你大哥的东西你也抢？你是几辈子没吃过肉了？”
小满从槐花腿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奶声奶气地说：
“奶奶，鸡是娘捡的，鱼是娘捞的，没花奶奶的钱！”
王氏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看了看这一屋子的人。
儿媳妇一脸无所谓，小儿子阴阳怪气，孙女也帮着说话。
老头子从头到尾更是连个屁都不放！
王氏气得一甩手：
“行！行！你们一个个都反了天了！老婆子我管不了了！等学文回来，让他看看他媳妇在家都干了些什么！”
说完摔门进了屋，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没良心的东西……老娘一把屎一把尿……吃独食也不怕噎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