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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晚上,槐花把馄饨车子收拾好,打了盆水端到后院,把那件粗布褂子摁进盆里。

褂子大得离谱,她两只手抻不开,刚搓上两把皂角,身后就炸开一道尖嗓门:

“死丫头!你手里拿的啥?!”

王氏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身后,眼珠子往盆里一溜,脸色当场就绿了,跟见了鬼似的。

槐花还没来得及张嘴,王氏扭脸就冲屋里嚎:

“儿啊!儿啊!你快出来看看!你媳妇在外头搞野男人,还把野汉子的衣裳带回家了!翻了天了!”

陈学文从书房踱出来,手里攥着书,一脸不耐烦:

“又怎么了?”

又吵。

回回回来都是这些鸡毛蒜皮,吵得他书都看不进去。

书院虽说清苦,好歹清静,一进这家门就跟捅了马蜂窝似的,没一刻安生。

王氏吐沫星子横飞:

“你看看你看看!你媳妇在外头偷人了!我早就说她天天往码头跑不正经,跟一帮光膀子糙汉搅在一起,嬉皮笑脸的,早晚得出事!让我说着了吧!这不,连男人的衣裳都带回来了,还要脸不要脸!”

这话污人清白,听得槐花心头火气直窜。

她“哐”地把皂角砸进盆里,水花溅了一地:

“你少血口喷人!我李槐花在码头卖馄饨,不偷不抢,挣的每一个铜板都填了这个家的嘴!今儿码头下暴雨,一个大哥借我挡雨的,到你嘴里就成偷人了?”

要不是为了相公读书,为了闺女,她犯得着去干这营生?

谁不想躺在家里享清福,睡大觉!

陈学文皱了皱眉头。

槐花就是一个目不识丁的乡下女人,又没胆子又没见识,天天除了码头就是家里,能在外面搞男人?

他将来是要中举人考进士的,让人知道他家里成天鸡飞狗跳,成何体统?

想到这,陈学文当即出声阻拦母亲继续撒泼:

“娘,你别胡说了,槐花不是那种人,一件褂子而已,借了洗干净还回去就是,嚷嚷得街坊邻居都听见了,你也不嫌丢人。”

王氏被儿子噎得一愣,拍着大腿就要嚎。

“就是!”

门口传来一声懒洋洋的接腔。

陈学礼不知道从旮旯里冒了出来,嘴里叼着根草棍子,歪歪斜斜靠在门框上:

“娘,你说你天天操的什么闲心?嫂子要真有那花花肠子,还用等到今天?早八百年就跟人跑了,还留在这破家里天天听你骂?”

不是他说,他娘的嘴真是比粪坑里的石头还臭!

除了大哥,就没有她娘不骂的!

王氏气得浑身直哆嗦,又指着小儿子鼻子骂:

“你个没良心的狗东西!吃里扒外的货!是谁十月怀胎把你屙出来的?你倒好,帮着外人往你娘心口上捅刀子!你良心让狗吃了!”

槐花心里一暖。

她嫁过来的时候,小叔子才十岁,瘦得跟猴似的,鼻涕拉瞎满巷子乱窜。

婆母偏心大儿子,恨不得把米粒都数给老大,老二就跟捡来的一样。

小叔子算是她一碗饭一碗饭拉扯大的。

这小子虽说偷懒耍滑不着调,往家领的女人比她锅里下的馄饨还多,可还算是有良心。

王氏还想继续撒泼哭嚎,被陈学文皱着眉强行拽回了屋。

院里静下来。

槐花把褂子洗干净挂在绳子上,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闪过那个男人,耳根子又烧起来了。

那胸脯子,那腹肌,那硬邦邦的腰。

还有那糙手攥她胳膊的劲儿,跟铁钳子似的。

呸!瞎想啥呢!

谁知道这场雨淅淅沥沥竟一连下了三天。

码头上也没几个鬼影,槐花索性歇在了家里。

歇在家里就没了进项,婆母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臭。

吃饭的时候王氏扒拉着碗里的咸菜疙瘩,把碗往桌上一墩:

“顿顿咸菜疙瘩!肠子都快让咸菜腌透了!槐花,学文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也不知道有眼色点,吃完饭,去河里抓几条鱼回来,给学文补身子!”

槐花头也不抬,给闺女碗里夹了筷子菜:

“娘,你咋不去?你不是天天挂在嘴上说你年轻时候一把好手吗?又是伺候公婆又是下地干活,你这么大本事,去河边抓几条鱼还不是手拿把掐?正好也让媳妇见识见识!”

王氏干瘪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猛地一拍桌子:

“你!你个没大没小的东西!我一把老骨头了,腿脚不利索,你让我下河?你是嫌我命长,想早点把我折腾死,你好在这个家里称王称霸是不是!”

槐花胸口堵着一团火。

她转头看向陈学文:

“相公,你跟我去一趟呗?正好雨小了,河边上转转也不耽误什么功夫,你读了这些天的书,也该出去透透气了。”

陈学文还没来得及开口,王氏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从凳子上弹起来,脸涨得跟猪肝似的:

“你放什么屁!你安的什么心!学文是读书人!他那双手是握笔杆子的,将来是要光宗耀祖,给陈家改换门庭的!你让他下河摸鱼?陈家娶了你真是倒八辈子血霉!儿子生不出来,挣钱也挣不来几个,让你去抓条鱼你还挑三拣四的,你说你还能干点啥?就会吃!白长了一张嘴!”

一句接一句,跟连珠炮似的,噼里啪啦往槐花脸上砸。

陈学文跟他爹陈算盘一样,端着碗低头扒饭,眼皮子都没抬。

他听见槐花叫他去河边,心里也觉得可笑。

他是读书人,下河摸鱼成何体统?

至于这些后院是非,他将来是要当大老爷的,实在懒得管。

槐花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

她天天起早贪黑在码头支摊,相公的束脩、笔墨,家里五六张嘴不都是她养活的?

话都快顶到嗓子眼了,槐花瞅见了闺女。

小满缩在凳子角上,眼睛怯怯地看着满桌大人吵架,一声不敢吭。

那手腕细得跟麻秆似的,五岁的丫头,看着跟三岁似的,小脸蜡黄蜡黄的。

算了。

闺女正在长身子,不能亏了嘴。

槐花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收拾完,槐花去墙角拎起鱼篓,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连着几日阴雨,闷得人浑身不得劲。

张放是个闲不住的人。

待在家里骨头缝都快生了锈,索性出来捞点鱼虾打牙祭。

青州是座水城,有河就有滩。

清江在城西南拐了个大弯,水流缓下来,冲出一片浅滩。

水不深,刚好没过膝盖,水底下铺着圆滚滚的鹅卵石,石头缝里钻着水草,一到夏天,鱼崽子成群结队地在里头窜。

沿着河岸往下走了没多远,就到了这片浅滩。

张放正琢磨着哪个水湾子里鱼多,脚步忽然顿住了。

前头弯着个女人。

那腰,那腚,那截白生生的颈子。

操。

这身段,他不用看脸都认得。

张放往前走了几步,嗓子眼里憋了半天,只蹦出仨字:

“李槐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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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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