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沈若鸢醒来时已经戌时了。
苦涩的药汁在唇齿间蔓延,难以言喻的涩意顺着喉咙涌入肺腑,沈若鸢黛眉微蹙,意识从混沌中幽幽转醒。
她挣扎着坐起身,身上那件月牙白色中衣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绛紫色的孔雀罗裙。
紫色在大魏乃尊贵之色,唯有宫中妃嫔或三品以上命妇才可着紫色,她未有诰命加身,亦是戴罪之身的臣妇,如何穿得起紫色?
是谁帮她换的?
沈若鸢的脸色一寸寸变白,似是为了确认什么,她颤抖的将手伸向衣襟。
触及到里面陌生的小衣,沈若鸢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竟连她的贴身小衣都被换过了。
“醒了?”
男人清冷的声音隔着层层纱帐传了进来,语调平和,却依旧像结了一层冰,沈若鸢的身子瞬间紧绷,整个人胆战心惊,宛若一只惊弓之鸟。
她慌不择路地抓起发上的白玉发簪,正欲藏在袖中,男人却在这时撩开了帐幔,目光在她手中紧握着的发簪上停留片刻。
他扯着嘴角,语气带着淡淡的讥讽,“怎么,苏夫人这是……打算行刺于朕?”
“臣妇不敢。”沈若鸢有些窘迫,不留痕迹地将簪子扔到身后,“臣妇只是惊觉仪容不整,无颜面见圣上。”
嘴上虽这么说,脸上的表情却跟如临大敌没什么区别,就像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无妨。”知道她在骗他,萧稷并未点破,“下来,陪朕用完这顿晚膳,朕让陈忠送你出宫。”
沈若鸢不可置信地抬起头,“陛下说的……可是真的?”
方才在御书房里那般辱她?如今会这么轻易放她走?
总不会是什么陷阱吧?
对上沈若鸢防备的目光,萧稷瞥了她一眼,“朕还不至于在一顿膳食上做什么手脚。”
话音刚落,宫人们就鱼贯而入,撤去屏风,金丝楠木的圆桌上摆满了各种摆盘精致的清淡药膳。
沈若鸢迟疑地起身下榻,这样艳丽的衣裙她已经三年未穿过了,一时竟生出几分不适的恍惚感。
这顿饭吃的味同嚼蜡,沈若鸢迫切离开皇宫,她硬着头皮坐下,基本只夹离自己最近的那道白灼青菘,她吃的急切,只想吃完后早点回府。
已经戌时三刻了,若她再不归家,婆母王氏肯定又生龊语,沈若鸢实在不愿与她相争。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玉箸瓷碗磕碰的声音。
男人坐在主位,动作矜贵斯文,满桌珍馐,他只吃了几口,目光落在了埋头只吃白灼青菘的沈若鸢身上。
“苏夫人是属兔子的?”
沈若鸢茫然地抬起头,不太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竟显得有几分孩子气的娇憨。
男人眸色暗了暗,“苏夫人现在这样,倒是比方才在御书房可爱多了。”
谁也没有再提方才御书房里的争执。
沈若鸢也不愿再生事端,她抿了抿唇,豫再三还是问出了口,“陛下,臣妇的衣服……”
萧稷手上的动作微顿,慢条斯理地拿起瓷勺,在白玉碗中盛了些汤,“宫人换的。”
语气随意,像是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沈若鸢哦了一声,悬在心里的那根弦刚要松下,眼前便多了一碗冒着热气的虫草炖鸭汤。
“喝了。”男人将玉碗推至她面前,“这碗汤喝完,朕就让陈忠送你回府。”
“谢陛下恩典。”
她不敢拒绝,端起瓷碗,小口小口地喝起了汤,并没有注意到男人停留在她身上的,让人看不懂的复杂目光。
她喝的急切,几乎差点呛出了声,苍白的脸色也因缺氧洇出淡淡绯色。
男人幽幽看她,“喝这么急作甚?苏夫人这是怕朕反悔不成?”
“臣妇没有如此想过,陛下乃圣人之君,轻徭薄赋,整顿朝纲,天下百姓无不称颂,断然不会出如此戏言。”
男人冷笑一声,“给朕戴个高帽都如此不走心。”
沈若鸢尴尬一笑,怕生变故连忙起身,“……陛下,臣妇来时穿的那件旧可否帮臣妇寻回,如今天色渐晚,臣妇就想先离开了。”
竟如此迫不及待。
男人扯着嘴角,淡淡吐出两个字,“扔了。”
沈若鸢抿了下唇,起身行礼,“……那便不打扰陛下,臣妇这就离去。”
翻来覆去只会这一句,真是无趣。
男人扔下手中的玉箸,“不若苏夫人明天再走?”
沈若鸢身体一僵,“陛下,臣妇幼子尚在府中,他年岁尚小,从未离开臣妇如此之久,况且臣妇汤已喝完,如今天色已晚,实在不敢耽搁陛下。”
皇帝没有开口,那双深若寒潭的眸子静静注视着她,盯的沈若鸢头皮发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语气发冷,“既如此,陈忠,送苏夫人回府。”
说罢,没再看她一眼,拂袖离去。
沈若鸢如获大赦。
一直装隐形人的陈忠车才匆忙走来,朝沈若鸢恭敬道:“苏夫人,请吧。”
……
亥时二刻。
太极宫内烛火通明,皇帝挥退了随侍的宫人,独自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折。
新帝登基,政务繁忙,萧稷每每批阅奏折至深夜,近日更是因着幽州赈灾事夙夜难寐,眼下才堪堪收尾。
陈忠行至殿内,步履极轻,没有声响,直到站在皇帝身侧,才躬着身低声回禀,“回陛下,老奴已经将沈娘子送回府了。”
皇帝并未抬眼,朱笔在折子上批阅,“人看着进府了?”
陈忠不敢隐瞒,“沈娘子心思细,许是怕惊动老夫人,让老奴将马车停至巷口,老奴亲眼看着沈娘子从侧门进去,才回宫复命。”
“她哪里是心思细,分明是心眼子多。”
萧稷手上的动作倏然一顿,凉凉看了他一眼,“走的时候,可曾给朕带什么话?”
陈忠心头一颤,硬着头皮实话实说,“……回陛下,沈娘子她走的匆忙,并未留话给陛下。”
殿内重新陷入死寂,落针可闻,唯有朱笔批阅奏折沙沙的声音。
陛下的脸色一如既往的平静,看起来并未显露半分怒意,陈忠却莫名感到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陈忠是萧稷尚是皇太孙时就跟在身边的老人了,所以陈忠最清楚,陛下越是沉默不语,心里就越是憋着一股气。
无论陛下是什么意思,当奴才的自然不能叫陛下烦心。
“陛下……”陈忠大着胆子上前,为陛下添了盏新茶,试探着言语:“您若是实在舍不得沈娘子,老奴再跑一趟,寻个由头将人请来宫里?”
话音刚落,男人透着冷意的目光朝他扫了过来。
“陈忠,你是朕身边的内侍监,不是打家劫舍的土匪。”萧稷冷笑一声,“人家俩人情深意笃,如今连孽子都有了,倒显得朕像个棒打鸳鸯的恶人了。”
“此事以后莫要再提,朕是皇帝,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并非非她不可。”
陛下经常口不对心,陈忠早已习惯。
“陛下,那沈娘子……”
皇帝像是没听到一般,没再开口。
陈忠低眉垂眼,忙不迭改了话茬,接着道:“陛下,方才小福子收拾御书房时,看见沈娘子落下的包裹,老奴是否要给沈娘子送回府上?”
"东西呢?"
陈忠将方才从陈福处拿来的包裹递给他。
萧稷冷脸接过。
打开包裹,里面赫然是沈若鸢为苏烈添置的寒衣和吃食。
男人眸色发冷,只看了一眼便直接丢给了他,“拿出去处理了。”
陈忠领命,恭敬地接过包裹,还未来得及跨出殿门,就听见帝王冰冷彻骨的声音,“陈忠,直接拿去烧了。”
接着便是一声哐啷巨响。
椅子踹翻在地,满室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