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张栓子搓着手在哨位上跺脚，大冷天的站岗冻得耳朵发麻。
他正琢磨中午食堂吃啥，余光瞥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朝大门走过来。
是那个女同志，抱着个布包袱，步子不慢。
张栓子赶紧迎上去：“那个，女同志！你这是要出去？”
姜酥酥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外面冷，路也不好走，你一个人……”张栓子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
他探头往外看了看，犹豫了一下想追上去提醒两句，结果人家脚程快得很，几步就拐过路口了。
张栓子挠了挠帽檐，嘀咕了一句：“走那么快干啥，供销社又不会跑。”
他想了想，往营区里面看了一眼，一跺脚跑去找人了。
供销社在镇子东头，离军区大门大约一里多路。冬天日头短，路上行人稀拉拉的，两边是光秃秃的杨树和结了冰的水沟。
姜酥酥裹着那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走得不紧不慢。
快到供销社门口那段路的时候，路边墙根底下蹲着两个人在下棋，其中一个歪戴着帽子的瘦高个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瘦高个就是刘三。
刘三拍了拍身边那人的肩膀，站起来了，嘴里叼着根草棍，吹了声口哨。
“哟，哪来的小媳妇儿？”
姜酥酥连眼皮都没抬，绕着他往前走。
刘三两步跨过来，横着胳膊一拦：“急什么急，我跟你说话呢，没听见？”
姜酥酥停下脚步，抬眼看了他一下。
刘三嘿笑了，凑近了：“这小脸白得，啧，长得挺俊啊小娘们。一个人出来买东西？没人陪着？”
他伸手就要去拽姜酥酥的胳膊。
姜酥酥侧身躲开，后退了一步，冷盯着他。
刘三手抓了个空，不但没恼，反而更来劲了：“哟，还躲？脾气还挺大。来，让哥看，你这小手……”
他又伸手过来。
姜酥酥又退了一步，眼神里带着警告。
“不说话？”刘三歪着头打量她，“哑巴啊？那更好，省得叫唤。”
他张开双臂往前逼了一步，把路堵得死的：“别跑啊小娘们，哥就跟你说两句话……”
话音没落。
一只手从背后拍上了刘三的肩膀。
那力道大得刘三整个人往下一矮，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肩膀上的手猛地一按，他整个人直接被摁在了地上。
脸贴着冻硬的泥地，动弹不得。
“别动她……”
声音冷得像从冰窟窿里出来的。
陆战霆单手把刘三按在地上，膝盖顶着他后背，眼神能把人冻死。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
旁边气喘吁吁跑来的张栓子竖起了耳朵，眼睛瞪得溜圆。
陆战霆脸色僵了一瞬，嘴唇动了动，改口道：“别动军区的人。”
张栓子嘴唇抿得紧的，腮帮子鼓起来，使了老大劲才没笑出声。
刘三被按在地上，脸都歪了，哆嗦嗦说：“大、大哥，我不知道是军区的人，我错了我错了……”
陆战霆加了一分力，把他脸往地上又碾了碾：“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
“知道知道！军区的！再也不敢了！大哥饶命！”
陆战霆松了手，站起来。
刘三连滚带爬从地上弹起来，跟后面有鬼追似的，撒腿就跑，棉帽子都掉了也不敢回头捡。
旁边下棋那人也早吓得跑没影了。
路上安静下来。
陆战霆站在原地，背对着姜酥酥，没转身。
沉默了好几秒。
“以后出门……”他声音别扭得很，顿了顿，“说一声。”
说完，抬脚就走。
姜酥酥站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没动。
张栓子小跑跟上陆战霆，走了十来步，实在忍不住了，小声嘀咕：“团长。”
“闭嘴。”
“我就问一句。”张栓子凑近了压低声音，“您刚才那个'别动她'后面是不是还有俩字？”
陆战霆脚步一停。
张栓子赶紧往后退了半步，但嘴没停：“是不是'别动我媳妇'？我听着像。”
陆战霆转过头，后脑勺对着他，那脖子根都红了。
“多说一个字，站三天岗。”
“我没说我没说！”张栓子双手举起来，“团长我啥也没听见！”
陆战霆大步往前走。
张栓子跟在后面，嘴抿得死紧，肩膀一耸一耸的，实在是太想笑了。
走出去老远，张栓子忍不住又嘀咕了一句：“可您跑得也太快了，从营区到这一里多地，五分钟就到了吧？”
陆战霆脚步更快了，甩下一句：“回去站岗。”
“是！”张栓子立正，目送陆战霆的背影走远，终于放开了笑，一个人在路边笑得直拍大腿。
“别动她，哈，别动她后面肯定是媳妇，我赌一个月军饷！”
他笑够了，吸了吸鼻子往回走，走了两步突然想起来：“哎不对，团长怎么知道嫂子出门了？我才去报告没两分钟他人就追出来了，跑那么快……”
张栓子挠了挠头，乐了：“合着一直盯着呢。”
路那边，姜酥酥还站在原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刘三没碰着，干净净的。
她抬头看向陆战霆离去的方向，那个笔挺的背影已经拐过路口了。
她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很小，但确实是在笑。
然后她整了整棉袄，转身继续往供销社走了，步子不紧不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供销社里，她买了块肥皂、一包红糖、两尺棉布。
售货员大姐趴在柜台上打量她：“你就是军区里那个……”
姜酥酥把钱放在柜台上，拿了东西就走。
售货员大姐在后面跟旁边人嘀咕：“看见没，就是她，哑巴那个。不过人还怪好看的，怪不得……”
姜酥酥走回军区大门口的时候，张栓子已经回到哨位了，见她过来赶紧打了个招呼。
“嫂……女同志！你回来了！”
姜酥酥朝他点了点头。
张栓子犹豫了一下：“那个，以后你出去，跟我说一声也行，我帮你看着点。”
姜酥酥又点了点头。
张栓子看她走远了，自己乐了一阵，又想起陆战霆那张别扭的脸和红透的后脖颈，笑得更厉害了。
“别动她。”他学着陆战霆的语气重复了一遍，然后自己接上后半句，“别动我媳妇。”
笑完又赶紧看四周没人，正了正军帽，严肃站好。
“我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
风呼呼刮着，张栓子缩了缩脖子，心里美滋滋地想：团长这辈子头一回跑那么快，比训练还拼命。
不是为了媳妇，谁信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