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当夜，一辆辆警车呼啸着驶出市局大院，目标，新世纪会所……
彼时，杨浩然刚回到自己的住处，一间不足十五平，没有独立卫生间的出租屋。
作为一个官三代，他从小没吃过生活的苦。
上小学时，身边同学每日零花钱不过几毛，他却动辄五十、一百。
别人还在玩小霸王学习机，他已手握PSP。
当复读机和随身听流行时，他早已用上了MP4。
他手中的一切，总比同龄人领先五六年。
可这一切，在他高中那年戛然而止。
父亲杨自安在仕途最顺遂时突然辞官下海，说是要抓住时代机遇。
结果不仅没赚到钱，还背了二百多万外债，按当年的物价，这笔钱可以在省城买十几套房。
此后，那些光鲜与优越，如退潮般从他生命里剥离。
家中的值钱物件陆续变卖，连那套带书房与花园的房子也没保住
温柔知礼的母亲变得歇斯底里，生意失败的父亲更加暴躁，把他当劳改犯整。
所以，当大学录取通知书到手时，他头也不回地逃离了那个家，那座城市。
大学四年，他靠助学贷款与零工度日，几乎与家里断了联系。
苏清雅的出现，像是一道光，重新点亮了他昏暗的世界。
也正因如此，他在之后的二十多年里，毫无底线的对苏家人付出，甚至丢掉了原则与尊严。
“啪嗒，啪嗒……”
冷风拍打着破旧的玻璃窗，将杨浩然从回忆中拽回。
他摘下头盔，关紧窗子，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那张单人床，把自己扔了上去，很快陷入沉睡。
他，太累了。
梦里光怪陆离，画面不停变幻，上一世的高光、低谷、悲欢交替闪现。
最终，画面定格成一副场景。
老家建安县的天桥下，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蜷缩在角落，手里捧着从垃圾桶里翻来的食物狼吞虎咽。
她的腹部高高隆起，明显已经怀孕，赤裸的双脚上满是伤口和冻疮……
即便是睡梦中，那撕心裂肺的痛楚依然清晰。
“嗬……”
杨浩然猛地从床上坐起，表情扭曲，额头青筋暴起，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狗杂种！”
他无意识地重复着梦里的咒骂，声音嘶哑，带着尚未散尽的痛楚与愤怒，不知是骂自己还是别的什么人。
梦里那个女人，叫周晓琳。
杨浩然儿时的玩伴、青梅，一个如栀子花般安静洁白的女孩，经常跟在他身后，甜甜的喊他小浩哥哥。
当年他们一家人搬离建安县时，周晓玲哭着追在车后面跑了很远。
杨浩然曾信誓旦旦的答应她，会经常回来看她，给她打电话，却一次也未兑现。
反倒是周晓琳，每个周末都会给他打电话，不厌其烦的听他宣泄负面情绪。
得知他父亲破产，她默默寄来八百块钱。
那时的杨浩然并不懂那八百块对她意味着什么，呼朋引伴，在酒吧一夜挥霍殆尽。
大四那年，周晓琳最后一次给他打电话，她的语气有些异样，像藏着什么话想说。
可杨浩然没给她机会，不耐烦地打断：“以后别打电话了，我怕女朋友误会。”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传来哽咽的回应：“小浩哥哥，你要幸福。”
多年后，他因工作偶然回到建安，才在天桥下看到了那样一幕。
那时的周晓琳已经精神失常，怀了不知谁的孩子，流落街头。
他想帮她，可当时的自己正焦头烂额地处理苏家惹出的麻烦，只是匆匆给了些钱，托人关照，便再度离开。
不久后，他听说周晓琳在生产时大出血，一尸两命。
一位社会救助站的工作人员通过多方打听，把周晓琳的遗物交给了他。
一个铁盒子里，装着一个用易拉罐环做的戒指和一本日记本，即便周晓琳精神失常，也未将这两样东西遗失。
日记本里，是他熟悉的、娟秀的字迹，记录着从孩提时代到青春岁月的点滴心事，每一页，都与他有关。
“小浩哥哥今天送了我一枚戒指，他说长大以后会娶我。”
“小浩哥哥一家搬走了，车子开得好快，我追不上，他说会回来看我的，我等他。”
“听说杨叔叔做生意失败了，小浩哥哥一定很难过，我把这学期省下的饭钱都寄给了他，希望他能开心一点。”
“小浩哥哥，我爸要把我嫁给一个老头，你会来带我走的，对吗？”
“他说……怕女朋友误会，你要幸福，我的幸福，就是看着你幸福……”
最后一页，字迹凌乱而模糊，沾满干涸的泪痕。
这件事，成了杨浩然上一世诸多悔恨中，深埋心底的一根刺，每当想起，便痛彻心扉。
窗外，天色已大亮。
他抹了把脸，睡意全无，胸口还残留着梦魇带来的抽痛，但更清晰，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急切。
重活一世，他要改变的，何止是自己的命运？
那些被他辜负的、伤害过的、忽略的人，尤其是周晓玲，他绝不会让她再重复那样的悲剧！
他翻身下床，从挂在床头的牛仔裤里，摸出一部可以用来砸核桃的老款诺基亚，准确的按出了过去周晓琳打给他的座机号码。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敲在杨浩然的心上。
就在他以为无人接听，准备挂断重拨时，电话突然被接起。
“喂，哪位？”
是一个打着哈欠的女声，一口浓重的建安口音。
杨浩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你好，我找周晓琳。”
那头静了几秒，声音骤然拔高，带着警惕和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谁啊，找晓玲干啥？”
“你是赵姨，杨家屯开小卖部的？”杨浩然试探着问。
他觉着声音耳熟，很快对应上记忆里的人。
不等对方回答，他紧接着说：“赵姨，我是杨浩然，浩子，还记得我吗？”
小时候，他没少领着小伙伴去那家小卖部贡献零花钱。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随后是破口大骂：“是你个小瘪犊子，你咋还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