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钟小艾的脚钉在地上。
女生宿舍楼前那片空地被围出一个半圆形的人墙,三层厚。
有人踮脚,有人举着手机录像。
嘈杂的起哄声从人缝里往外涌。
九十九朵红玫瑰摆成心形,花瓣上还挂着水珠,一看就是花店赶早加工过的。
旁边停着一辆黑色进口轿车,车漆亮得能照出人影。
车门半敞,副驾驶座上搁着一只蒂芙尼的礼盒,蓝色缎带系得一丝不苟。
侯亮平站在花阵正中央。
风衣是新的,领口别着一枚校徽,头发用发胶固定得纹丝不乱。
他左手捧99朵玫瑰,右手握话筒,正侧身和旁边的学生会干事说着什么。
干事连点头,小跑去调整花束的角度。
整个场面像一出排练过的舞台剧,连群演站位都精确到步。
后排有几个女生交头接耳:
“侯学长这排面……进口车配蒂芙尼,校史级别的阵仗了吧。”
“你是真懂排面啊侯学长,这阵势上电视都够了。”
而在人墙最外沿,靠近花坛的阴影里,祁同伟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穿着那套唯一的西装。
袖口磨出了毛边,但熨得板正,领带系了三遍才打出个还算规整的温莎结。
右手攥着一束花,廉价塑料纸包裹的红玫瑰。
花瓣边缘已经蔫了,是昨晚从校门口流动摊贩那里买的,十五块。
他本来不该出现在这里。
今天的路线是从南门出去,坐四十分钟公交到法学院女教职工公寓,找梁璐。
跪下去,把戒指递上去,说那句排练了一整夜的话。
但他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听见有人喊侯亮平的名字,语气是那种仰望式的兴奋。
祁同伟就站在那里看。
看那辆车,看那九十九朵够他半个月伙食费的花,看侯亮平被人簇拥、站在所有目光中央的样子。
再低头。
塑料纸包着的蔫花,花杆被汗捂得有些软了。
同一所大学,同一届毕业生。
侯亮平能站在阳光底下求爱,有人替他铺了路、撑了伞、递了话筒,连围观群众都替他安排好了台词。
而他祁同伟要穿过大半个城市,去向一个大自己十岁的女人下跪。
因为那个女人的父亲,能签那张把他从泥坑里拽出来的调令。
孤鹰岭上挡在他身前的那三颗子弹,组织没记住。
缉毒大队的锦旗,档案袋里落着灰。
该记住的没人记,该还的没人还。
世道只认一个东西,就是侯亮平身后那条铺好的路。
……
另一边,钟小艾出现在宿舍楼路口。
侯亮平的视线第一时间锁定了她。
他把玫瑰往身前一递,迈开长腿,穿过花阵,直直朝她走来。
“小艾!”
他的嗓门拔得很高,高到确保方圆五十米内每个人都能听清。
“昨晚去哪了?让我好找。”
他脸上挂着关切,身体姿态却是面向人群的,半侧着,确保所有手机镜头都能拍到他的正脸和那束红玫瑰。
“我昨天刚从钟伯伯的书房出来,伯伯对我的基层规划非常满意,也没有反对我们的事。”
他顿了一下,环顾四周,确认所有人都在听。
表情切换成一种深沉的、志在必得的温柔。
“今天大家都在,我想当着所有同学的面,正式向你……”
钟小艾的胃在收缩。
生理性的反胃,和宿醉呕吐前的感觉一模一样。
因为她听见的每一个字,都在秦风的预言里躺着。
“他会用极其洪亮的声音,确保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
对上了。
“他会提到你父亲,暗示你父亲没有反对,把钟家的沉默当作默许。”
对上了。
“他会选择公开场合,用所有人的目光把你架到一个没法说'不'的位置上。”
对上了。
全对上了。
一个字没偏,连语气都对得上。
钟小艾看着侯亮平那张“深情款”的脸,只觉得荒诞。
这个人脸上每一块肌肉的运动轨迹,都被另一个男人提前拆解得干干净净。
他哪里是在表白。
他在走流程。
走一套精心编排的、没有任何退路留给她的流程。
“小艾?”
侯亮平见她不说话,往前又迈了一步,红玫瑰怼到她面前。
“你怎么了?是不是太感动了?没关系,慢慢来,我等你。”
他的语气温柔体贴,还带着宠溺式的俯就。
那种“我已经赢了,只是在给你台阶下”的笃定,从他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渗。
围观人群开始起哄:
“答应他!答应他!”
前排一个女生举着手机凑到钟小艾脸侧,嘴里嚷着“拍到了”。
后排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节奏整齐划一。
声浪一层叠一层压上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钟小艾身上,等她说那个“好”字。
钟小艾攥紧了背包带。
她想开口。
想说滚。
想把那束红玫瑰拍到地上,告诉在场所有人。
这个道貌岸然的东西根本不是什么深情男友,他是一条寄生虫,想靠钟家的血脉往上爬。
但她不能。
那个男人有告诉她,一旦她当众翻脸,侯亮平就会切换成“受害者”模式。
眼眶一红,声音一哑,台词张口就来:
“小艾,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没关系,我不怪你。”
而她会变成那个“不知好歹的女人”。
从小在政治家庭里看得够多了。
正面拒绝,反而遂了他的意。
她的牙咬在舌尖上,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
手心的指甲嵌进肉里,疼得她保持清醒。
就在钟小艾的忍耐逼近临界点的时候,人群后方传来一个声音。
懒洋洋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这个精心布置的场景格不入。
“借过一下,前面的学长,你这花挡着我回宿舍的路了。”
起哄声断了一拍。
所有人循声望去。
秦风从人墙的缺口处挤进来。
一件洗得褪色的灰色卫衣,运动裤,旧波鞋。
右手拎着一瓶没拧开的两块钱矿泉水,左手插在裤兜里。
他打了个哈欠,径直往花阵中间走。
侯亮平的笑容凝在脸上。
秦风的旧波鞋踩过心形玫瑰的边缘,蹭掉了两片花瓣。
他停在侯亮平面前,歪着头看了看那束红玫瑰,又看了看话筒,最后视线落在侯亮平身上。
拧开矿泉水,灌了一口。
喉结一滚,瓶盖拧回去。
“哥们儿,你这摊位摆得有点大啊,城管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