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秦风走进人群的时候,没人留意他。
一个穿着洗到褪色休闲服的毕业生,在一群等着看侯亮平表演深情的观众眼里,连背景板都算不上。
手机镜头、尖叫声、起哄的口哨。
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花阵中央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身上。
等秦风站定,所有声音都断了。
他站的位置太刁钻。
笔直插在侯亮平和钟小艾之间,把那条精心设计的“告白动线”拦腰截断。
侯亮平脸上的笑容没变,只是目光在秦风那身旧衣服上停了一秒。
扫了个底朝天。
褪色卫衣,运动裤,旧波鞋。
两块钱矿泉水拎在手里,瓶身连牌子都是最便宜那种。
一秒钟之内,他就把这个人从威胁名单上划掉了。
一只蚂蚁爬上脚面,你要给我擦皮鞋?
侯亮平心里的傲慢翻了个滚,面上却立刻切换成熟络的笑。
“秦风,好久不见。”
他主动开口,抢先占住了话语的制高点。
“我听说你主动申请去了基层,年轻人有这份心气很难得。”
先给予肯定,把自己稳稳架在赞赏后辈的“前辈”位置上。
居高临下的善意,比任何威胁都让人无法反驳。
“基层工作辛苦,更要脚踏实地,把心思放在正途上。”
话锋转了。
他目光从钟小艾身上掠过,又收回来落在秦风脸上,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小艾的情况……有些特殊。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有些关系走得太近,对你,对她,都不是好事。”
字句句都裹着糖衣。
没有威胁,没有施压,甚至连语调都控制得恰到好处,每一个字都在替秦风着想。
“人要走正道,才能行远路。别因为一时冲动,给自己未来的路添堵。”
最后这句话压低了声音,像是师长间的私下提点,恰好能被前三排的人听清。
周围的学生窃窃私语。
“侯学长这话说得真有水平,句都是为他好,但意思全到了。”
“就是啊,点明了身份差距,还劝人家要走正道,这格局……”
“秦风这下没话说了吧,人家是在教他做人呢。你是真懂格调啊侯学长。”
所有人都等着看秦风如何应对这番“体面”的警告。
按照常理,对方应该识趣地退场,或者至少露出窘迫的神色。
秦风没说话。
他只是掏出那瓶两块钱的矿泉水,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口。
喉结滚动,水线划过下颌角,洇湿了领口一小块布料。
他把瓶盖拧回去,转头看向钟小艾。
没看侯亮平。
从头到尾,眼神都没在侯亮平身上多停一帧。
戏谑地开口:“小艾,他说的对吗?我们走得太近,对你不好?”
全场的目光“唰”地聚焦在钟小艾身上。
“走得太近……”
钟小艾听到这几个字,腿颤了颤。
一个小时前的画面涌上来。
酒店房间里的激情,精准到每个字都兑现的预言,离开时嘴唇上还没退尽的温度。
酥麻感从脚趾慢慢往上爬,一点点烧上耳尖。
这个男人,什么都往外讲是吧?!
忍不住白了秦风一眼。
但那股烦躁只持续了半秒。
她重新看向侯亮平,看他手里举着的玫瑰,看他脸上那副“我在等你做出正确选择”的笃定表情。
索然无味。
跟刚才那个把她摁在墙上、一句拆穿侯亮平底牌的男人比起来,眼前这出精心编排的告白戏码,就是地摊货。
一股强烈的冲动升上来。
她想砸碎这场虚伪表演,她想要看侯亮平吃瘪后的样子。
想到这里,脸上不由得洋溢出几分灿烂的笑容。
她抬脚,径直往前走。
侯亮平听到秦风那句话,皱了皱眉,看着耳尖泛红的钟小艾。
他总觉得头顶痒痒的,伸一根手指挠了挠,动作小心翼翼,不破坏发型。
见钟小艾笑脸如花,缓步走来。
他心里一喜:
“嘿,小艾果然是识大体的女人。”
忙将手中九十九朵玫瑰举起来,笑容加满。
期待着……
在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钟小艾极其自然地,挽住了秦风的手臂。
恬淡地从侯亮平身边走过。
像绕过一根路灯杆。
她身体贴近秦风,隔着那件褪色的衣料,底下肌肉的温度和硬度清楚楚。
她甚至伸手替他理了理根本不需要整理的衣领,动作亲昵得像做过千百遍。
“怎么才过来?”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从未在公开场合出现过的娇嗔,软得能滴出水来。
这声音落进周围人耳朵里,比九十九朵玫瑰加起来都炸。
“走吧,别跟不相干的人浪费时间。”
说完,她冷淡地扫了僵在原地的侯亮平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寒的漠然。
你不配让我生气。
“对了,猴子,以后请叫我全名,钟小艾。”
画面静止。
一缕风挂着树叶打着卷飘过,花阵里有几片玫瑰瓣被卷起来,落在侯亮平锃亮的皮鞋面上。
三秒后,人群彻底炸了。
“这……还是那个自带空调属性的冰山美人?我绷不住了真绷不住了——”
“侯学长那脸色……哇,18种颜色切换,这就叫专业。”
“录下来了没?校园墙年度大戏!不,汉东大学建校以来第一大戏!这段视频我能看一年!”
“所以侯学长精心准备的九十九朵玫瑰、进口轿车、蒂芙尼礼盒……全都喂了狗?小丑竟是……算了我不说了。”
侯亮平手里的玫瑰剧烈抖动。
花瓣簌簌落了一地,他攥花杆的手青筋根绷起。
全盘落空。
他布置了车,布置了花,布置了围观群众,布置了所有人的目光,把一切都算得分毫不差。
唯独没算到,会有一个穿旧波鞋的穷学生,踩着他的玫瑰花瓣走进来,把他整场戏的台都掀了。
“钟小艾,你会后悔的。”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牙缝里挤出来的怨毒任谁都看得见。
体面的画皮裂了一条缝,底下的东西露出来。
“你这么做,想过钟伯的感受吗?”
他还在试图用家族和长辈来压她。
这是他最后的武器,也是唯一的武器。
钟小艾停下脚步。
回过头,看着他狼狈的表情。
额角有汗,眼底有红血丝,嘴唇抿成一条线。
五分钟前还在众人簇拥中意气风发的“完美男友”,这会儿像一条被拽上岸的鱼,鳃在拼命翕动。
她笑了。
“我父亲的感受,不需要你来操心。”
声音里带着怜悯。
是真正的怜悯,从上往下俯视的那种。
“侯亮平,你现在该操心的,是你这场人尽皆知的告白,要怎么跟你那位最重体面的导师交代。”
一句话,正中命门。
侯亮平的嘴张了张,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高育良的脸面,比天都大。
他的导师一生追求“师出有名”“进退有据”,最厌恶的就是丢人现眼。
自己这个得意门生当众被甩,视频怕是已经在传了。
这事儿要是传到高育良耳朵里……
原本十拿九稳的局,现在满盘皆碎。
钟小艾没再看他,拉着秦风的手,大步穿过自动让开道路的人群。
身后的议论声被风吹散,消失在拐角。
脱离所有视线的那一刻,钟小艾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脸上的娇嗔收得干净净,重新变回那个生人勿近的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