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祁同伟的手扣过来时，秦风只来得及偏开半个身位。
掌缘擦着喉侧掠过，带起一阵火辣的疼。
秦风后退，鞋跟踩上花枝，玫瑰被碾得七零八落。
祁同伟没有收手。
他的第二拳直奔秦风肋下，角度刁钻，力道沉稳。
秦风抬臂硬挡，骨头撞骨头，疼意顺着胳膊往肩膀窜。
祁同伟第三击已经到了。
秦风侧身躲开，却被他膝盖顶在腰腹，整个人撞到旁边的梧桐树干上。
树皮蹭破后背，闷痛压进肺里。
“这一拳不错。”
秦风抬手抹掉嘴角的血，笑得散漫。
“可惜，比孤鹰岭差远了。”
祁同伟眼神一狠，低身冲上来。
秦风往旁边滑步，肩膀又挨了一拳。
衣料被抓皱，他脚下踉跄，险些踩空。
“你在孤鹰岭面对毒贩的时候，比现在狠多了。”
“闭嘴！”
“现在这两下，像在赶时间。”
祁同伟一脚扫向秦风膝侧。
秦风后撤，腿上仍被蹭到，整条腿麻了半截。
他借着树干稳住身体，抬眼看祁同伟。
“急着打倒我，好去梁璐楼下继续跪？”
祁同伟扑上来，一肘砸向秦风胸口。
秦风双臂交叉格挡，人被逼退三步，撞翻石凳旁那瓶矿泉水。
瓶子滚到路中央，清水淌进落叶缝里。
“你懂个屁！”
祁同伟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知道岩山乡是什么地方吗？一张调令卡三年，别人升职，我在给村里两户人家分猪圈。别人进省厅，我在山路上推坏掉的摩托。”
他又是一拳。
秦风偏头躲开，拳头擦过耳侧，砸在树干上，树皮被打掉一块。
“我立过功，我流过血，最后连一个像样的办公室都没有。”
祁同伟抓住秦风衣领，把人往前一拽。
“你凭什么说我跪？”
秦风没有挣。
他盯着近在咫尺的祁同伟，嘴角血迹被他笑开。
“因为你现在每一拳，都在替梁群峰打你自己。”
祁同伟抬拳。
秦风抢在他拳头落下前开口。
“你越恨我，越证明你不敢恨他。”
拳风停了短短半拍。
够了。
秦风膝盖一顶，撞开祁同伟的重心，左手抓住他手腕，右手扣住他小臂，整个人贴近。
祁同伟反应快得可怕，肩膀一沉就要反制。
秦风硬挨了他一拳。
那一拳砸在肋骨边，疼得视野都窄了一圈。
秦风咬着牙没退，额头狠狠撞上祁同伟额角。
砰。
祁同伟脚步乱了。
秦风手上力道再压，右腿贴地扫过去。
祁同伟失去平衡，背脊砸进满地落叶和碎花里。
廉价玫瑰被他压散，红色花瓣沾在西装肩头。
秦风也单膝跪地，胸口起伏，血从嘴角滑到下巴。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先捡起滚到脚边的水瓶，拧开，漱了口，把带血的水吐到路边泥里。
祁同伟躺在地上，眼神空了片刻。
警校训练过的身体还想爬起来，可他的手撑到一半，又压回落叶里。
秦风走到他面前，俯身看着他。
“论拳脚，十个我也打不过你。”
祁同伟喉咙动了动，没发出声。
秦风蹲下来，捡起一朵被踩烂的玫瑰，花托已经断了。
“可你还是躺下了。”
祁同伟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
秦风把断花丢回他身旁。
“因为你出手之前，脑子里装的是梁璐的楼，梁群峰的办公室，还有那张被压住的调令。”
“你想打倒我。”
秦风站直。
“又怕打倒我以后，前面那栋楼还在等你。”
祁同伟睁开眼，眼尾被额角流下的血弄得狼狈。
“你以为我想？”
他的声音低得发哑。
“我想站着。我比谁都想站着。”
秦风看着他。
钟小艾站在树后，终于明白秦风为什么要激怒祁同伟。
这场架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赢拳脚。
他在逼祁同伟把那口气打出来，把那些藏在骨头里的屈辱撕开，撕到再也装不下去。
祁同伟抬起手，抓住一把落叶，叶片在掌心里碎成渣。
“可我没有背景。”
秦风没接话。
祁同伟的声音抖了一下。
“我去找过人。院里，市里，省里，能递话的我都递了。所有人都拍我肩膀，说小祁再等等，说组织不会忘记你。”
他笑了起来，笑到喉咙里带血腥气。
“等什么？等我在山里烂掉吗？”
秦风低头整理被扯歪的衣领。
祁同伟用手背挡住眼睛。
“梁璐找到我，说只要我点头，一切都能解决。”
他的肩膀压进落叶里，西装皱得不成样子。
“我当年拒绝她，所有人都说我不识抬举。现在我回去求她，他们又会说浪子回头。”
秦风声音平平。
“他们说什么不重要。”
“重要！”
祁同伟猛地放下手，“怎么不重要？我这辈子都在听他们说。说寒门子弟要懂感恩，说领导安排就是培养，说我去山里是锻炼。”
他盯着秦风，眼里满是血丝。
“秦风，你刚才说得轻巧。你不跪。你有钟小艾站在旁边，你当然敢不跪。”
树后的钟小艾脸色一变。
秦风却笑了。
“你说反了。”
祁同伟皱眉。
秦风弯腰，捡起那束已经散掉的花，随手扔进路边垃圾桶。
“钟小艾站出来，是因为她看见我先把侯亮平的局拆了。”
“没人天生给你撑腰。你得先拿出让人给你撑腰的价值。”
祁同伟沉默。
秦风走回他面前。
“梁群峰为什么敢压你？因为在他眼里，你除了会打，会拼，会拿命换功劳，没有别的筹码。”
祁同伟的手指抠进泥里。
“你把自己唯一的筹码，送到梁璐楼下，等于告诉他，他看人很准。”
秦风俯视着他，声音一字一顿。
“祁同伟，你的脊梁骨，在你想着答应梁璐求婚的那一刻就已经断了。”
风从林荫道穿过去，碎花贴着祁同伟的西装领口。
秦风把最后一句压得更低。
“一个心里早就跪下的人，双腿再硬，拳头再狠，也站不起来。”
祁同伟脸上的狠劲垮了。
他侧过头，喉咙里滚出一声难听的笑。
“你赢了。”
秦风没说话。
“你把我扒干净了。”
祁同伟抬手盖住脸，声音从掌心下面传出来，“我认。”
钟小艾看着地上的男人，心口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刚才在宿舍楼下，祁同伟只是围观人群里一个沉默的失败者。
到了这一刻，她才看清。
一点点逼到悬崖边上的人，还抱着一束花给自己找台阶。
祁同伟翻身坐起，额角有血，衣服沾满泥和碎叶。
他看向秦风，目光里还残留着被撕开的疼。
“那我还能怎么办？”
他的声音沙得厉害。
“档案在梁家手里，我没有背景，我不跪，汉东就没有我的路。”
秦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燃，吐出一口青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谁说你没有路？你最近，应该刚见过一个叫高小琴的女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