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高小琴三个字落下,祁同伟撑在地上的手僵住。
他抬头看秦风,脸上的血迹还没擦,眼底那点怒火被更深的寒意压下去。
“你到底是谁?”
秦风夹着烟,没急着回答。
烟头的红点在他指间亮着。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肩口被祁同伟扯开一道线,肋下还在疼。
祁同伟这种人,光给路没有用。
要先把他原来那条路砸断,他才会抬头看别处。
“我是谁不重要。”
秦风把烟灰弹到路边。
“重要的是,我知道你在找赵家的路。”
祁同伟从地上站起来,脚步晃了一下,很快稳住。
“高小琴跟你说的?”
“她还没资格。”
秦风这话说得轻,落在祁同伟耳朵里却重得惊人。
高小琴背后站着谁,祁同伟清楚。
赵瑞龙,赵立春。
汉东真正能把许多人命运翻过来的赵家。
一个大四学生,提起高小琴时,语气像在点评路边一张宣传单。
祁同伟的后背绷直了。
“我和她只是见过一面。”
“山水庄园,二楼包间。”
秦风看了他一眼。
“她给你倒酒,问你想不想换个活法。你没答应,也没拒绝。”
祁同伟喉咙发紧。
那天包间里只有三个人。
高小琴,赵瑞龙,还有他。
连高育良都不知道。
秦风叼着烟,走到石凳边坐下,抬手按了按肋骨位置。
“别用这副眼神看我。我今天要害你,刚才只要把钟小艾叫出来,你祁同伟殴打在校学生,还是顶级干部子女的朋友,这顶帽子扣下去,梁璐都救不了你。”
祁同伟转头看向林荫道两侧。
树影后安静。
秦风笑了笑。
“别找了。她藏得不算高明。”
钟小艾在树后脸上一热,恨不得把包砸到秦风后脑勺上。
祁同伟收回目光,眼神复杂。
“你到底想从我这里拿什么?”
“我要一把刀。”
秦风把烟从嘴边拿开。
“干净,够狠,被人打压过,知道泥里是什么滋味,也知道上桌意味着什么。”
祁同伟没有接话。
秦风看着他。
“你去找高小琴,无非是想借赵家的手,把梁群峰压回去。路子没错,方向错了。”
“怎么不对?赵家权势正盛。”
“烈火烹油。”
祁同伟眉头压紧。
秦风把烟按在石凳边缘,火星灭掉。
“赵家现在能给你的,是快。快调动,快升迁,快把梁家甩在后面。可他们要的也快。”
他抬眼。
“钱,地,项目,女人,命。你拿了他们的梯子,就得替他们背账。”
祁同伟脸色变了几分。
高小琴那天没有说透,可酒桌上那些话已经够明显。
赵瑞龙喜欢会办事的人。
会办事三个字,里面藏着多少脏水,他闻得出来。
秦风从石凳上起身。
“你要走的路,在京州高新区。”
祁同伟怔住。
“高新区?”
“李达康要政绩,要项目落地,要招商引资。他现在最缺什么?”
祁同伟看着秦风,脑子被迫跟着转。
“治安。”
“还有拆迁秩序。”
秦风点了点地面。
“高新区一旦启动,工地、村庄、外来人口、利益纠纷,全会挤在一处。投资商最怕什么?今天设备被砸,明天工人被堵,后天合同被地头蛇拿去当擦脚布。”
祁同伟的手慢握紧。
秦风继续往下说。
“李达康强势,唯GDP。他不喜欢讲空话的人。你拿着孤鹰岭一等功的履历去见他,告诉他,你能把高新区治安压住,能让工地二十四小时开工,能让投资商敢把钱砸进来。”
祁同伟攥紧的拳头松开,又攥紧。
“他会用我?”
“他会抢你。”
秦风说得笃定。
“你身世干净,没派系,和政法委梁家有过节。对李达康来说,你不用防,还好用。更关键的是,你够狠。”
祁同伟低头看了眼自己沾着泥的裤腿。
“梁群峰不会放人。”
“让李达康去要。”
“一个市委书记,凭什么为我和省政法委书记撕破脸?”
秦风抬手,拍了拍他肩上的碎叶。
祁同伟没躲。
“因为你不是去求官。”
秦风声音放慢。
“你是去送政绩。”
祁同伟吸了口气,腰板不自觉挺直了几分。
秦风指向北边。
“高新区今年要上马,省里盯着,京州盯着,李达康盯得更紧。他需要一个能把治安口子扎紧的人。你把方案写出来,别写虚的,写三样。”
祁同伟沉声问:“哪三样?”
“治安联防,工地纠纷快处,重点村社摸底。”
秦风看着他。
“再把你孤鹰岭的功劳摆上去,告诉李达康,谁敢在高新区搞事,你能第一个冲进去。”
祁同伟呼吸渐渐稳了。
那条被梁璐公寓堵死的路,好像在他脑子里裂开了一道口子。
秦风没有让他说话。
“李达康一旦动心,就会在市委层面要人。梁群峰卡你,高育良一定会知道。”
祁同伟抬头。
“高老师会帮我?”
“他会帮平衡。”
秦风扯了下嘴角。
“梁群峰一手压着你,李达康一手抢你。高育良最不喜欢某一家把政法口的人事拿来当私产。他顺水推一把,就能卖你人情,还能敲梁家一下。”
祁同伟的呼吸变了节奏,快且浅,像嗅到了血腥味的猎犬。
“梁群峰能拦李达康一次,拦不了李达康和高育良同时开口。”
“更拦不住省委常委会上关于高新区稳定工作的正当用人需求。”
秦风把正当两个字咬得清楚。
祁同伟嘴唇动了动,喉结滚了一下。
他抬起头,用一种全新的目光打量秦风。
私人恩怨拖进公共议题。
山区司法所所长变成高新区建设的必需品。
梁群峰再恨,也不可能在常委会上开口——说他压祁同伟,只因为梁璐当年被拒绝。
这条路,站着走。
秦风往前走了一步。
“你今晚不用去见梁璐。”
祁同伟闭了眼,再睁开时,眼底多了狠劲。
“我去写方案。”
“写完别递给高育良。”
祁同伟脚步一顿。
秦风走到他面前。
“你现在递给高育良,他会先压着,看梁群峰和李达康怎么动。你要直接找李达康。”
“你这么笃定?”
秦风侧头看了眼树后。
“我说了,我能让你站着把官升了。”
林荫道又安静下来。
祁同伟站在满地碎花旁,狼狈,疲惫,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弯腰,捡起那束烂掉的玫瑰。
走到垃圾桶边,把花塞进去。
“这东西碍事。”
秦风笑了一声。
“好样的,很有胆量,别掉价。”
祁同伟回头看他。
这句土得要命的话,从秦风嘴里说出来,偏偏把他胸口那浊气推开了些。
他整理衣领,把西装扣子系上,尽管衣服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秦风。”
“嗯?”
“如果你骗我,我会回来找你。”
“可以。”
祁同伟看了他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里还带着血,却不再像刚才那样难看。
“我在孤鹰岭挨过三枪。”
秦风转身往树后走。
“那就把那股劲带去见李达康。”
秦风伸手往梧桐树后一拉,直接把躲在那里偷听的钟小艾拽了出来。
钟小艾猝不及防,包带挂住枝条,脸颊涨红,挣了两下没挣开。
“秦风!”
秦风顺手揽住她的腰,把人带到身边。
“偷听这么久,腿不麻?”
钟小艾抬手就要掐他胳膊,刚碰到他肋下,秦风吸了口气。
她动作停住,眼神落在他衣服上的血迹和灰土上,嘴里的话换了味道。
“你伤哪了?”
“皮肉账。”
秦风揽着她往林荫道外走。
钟小艾回头看了一眼。
祁同伟还站在原地,半身是泥,身边是落叶,面前的垃圾桶里露出几片残破花瓣。
“他没事吧?”
“没事。”
秦风脚步没停。
“让结果飞一会儿。”
钟小艾被他搂着,直到走出了林荫道,才猛地转过头盯着他,绝美的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秦风,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你……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