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行了,今天的事到此为止。”
她重新拢了拢头发,下巴微抬,恢复了那副拒人千里的做派。
“昨晚的事加上刚才的事,我们两清了。你帮了我,我也帮你在全校面前露了脸,谁都不欠谁。”
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在往后退,脚步碎而快,试图在秦风开口之前把距离拉开。
秦风没动。
他靠在墙上,把最后一口烟吸干净,掐灭,烟蒂随手弹进路边的垃圾桶。
两块钱的矿泉水瓶还拎在手里,晃了晃,空的。
“两清?”
他笑了一声,把空瓶子准确地抛进三米外的回收箱。
然后动了。
一步。
两步。
三步。
钟小艾的后背撞上了拐角处的墙壁。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秦风已经站到了她面前,一只手撑在她头顶旁边的墙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残余的烟草气和洗衣液的味道。
“钟大小姐,你刚才在几百人面前说“他去哪我就去哪”,公开拒绝了侯亮平的求爱,等于向整个汉东大学宣布,钟家和侯家的联姻黄了。”
秦风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慢。
“侯亮平背后站着谁?省检的老检察长,高育良的政法系。你一巴掌扇掉的不只是侯亮平的面子,是整条利益链的体面。”
钟小艾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往旁边闪,被秦风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按住肩膀,推回原位。
“而你用来扇巴掌的工具,是我。”
他低下头,和她平视。
“一个毫无背景的穷学生,被你当众拉出来当挡箭牌。侯亮平要报复,第一个找的人是谁?”
钟小艾很想说让他来找我,但那明显不会是侯亮平的答案。
“钟小艾,你把我架火上烤了,现在轻飘飘一句两清就想走?”
他收回撑墙的手,退后半步,嘴角带着那种让人想揍他的痞笑。
“你想白嫖我啊?”
钟小艾一口气堵在嗓子眼。
眼前这是个泼皮吗??
这话你也说得出口!
她张嘴想反驳,可秦风没给她机会。
“而且,”
他双手插兜,歪着头看她,
“刚才你挽着我的时候,心跳快得我隔着袖子都能感觉到。”
“你软弹的良心贴得那么紧,那可不是演戏需要的距离。”
“承认吧,你享受那种当众打他脸的快感。叛逆的滋味尝到了,就收不回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的身体比你的嘴诚实多了。昨晚是,刚才也是。”
钟小艾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想说“你别自作多情”,但这话太假了,假到她自己都说不出口。
这个臭男人是个魔鬼,把她拨的干干净净。
她确实享受了。
挽住他手臂的时候,
看见侯亮平脸色铁青的时候,
当着几百人宣布“他去哪我就去哪”的时候,
有一种东西在她血管里炸开,比昨晚酒吧里的烈酒还上头。
而这种感觉的来源,就站在她面前,带着一身痞气和烟味。
秦风没有继续纠缠。
他抬起下巴,朝她的方向扬了扬。
“钟大小姐。你欠我的,不是一句两清能打发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
“你回去好好想想,我还有点事情要处理。”
脊背挺直,步伐散漫,双手插兜,头都没回一下。
钟小艾靠在墙上,捂住胸口。
那里面的东西跳得又快又乱,完全不受控制。
理智告诉她应该掉头走,回宿舍,洗个澡,把这两天发生的荒唐事统冲掉。
但她的脚不听话。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悄跟在了秦风身后十几米开外的地方。
她站在梧桐树后面,盯着那个慵懒的背影越走越远。
她太想知道,这个把侯亮平的底牌看得一清二楚、把她的心思摸得明白白的男人,接下来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另一边。
宿舍楼外围的阴影里,祁同伟蹲在地上,把散落的廉价玫瑰一朵一朵捡起来。
刚才发生的一切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
秦风站在侯亮平面前的样子。
不卑不亢,甚至带着戏谑。
两块钱的矿泉水,褪色的休闲服,面对名车和玫瑰花海,他连肩膀都没绷紧过。
而钟小艾,汉东大学最高不可攀的女人,主动挽住了他。
凭什么?
祁同伟站起来,腿有点麻。
他低头看看自己这身西装。
熨得再平整也盖不住袖口磨起的毛边,领带是夜市上三十块钱两条的。
再看看手里的花。
十五块。
他要捧着这束十五块钱的花,去向一个大自己十岁的女人下跪求婚。
因为就是梁璐的父亲,将他死死地摁在那个鸟不拉屎的山沟司法所。
这操蛋的人生!
祁同伟的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
他把花束紧紧攥在手里,指关节的骨头咯吱作响。
秦风不跪。
秦风什么都没有,但他不跪。
而他祁同伟,孤鹰岭上中过三枪的英雄,缉毒战场上爬过死人堆的硬汉,今天要跪。
要跪一个他不爱的女人。
要跪一整个把他踩在脚底的世道。
“贼老天。”
他仰起头,喉结上下滚动。
“这是你逼我的。”
他站直了。
把花束整理好,抹了一把脸,迈开步子朝南边走去。
法学院女教职工公寓在校园南区,穿过一片梧桐林荫道就到。
祁同伟走得很快,步子又重又狠。
梧桐叶子被踩得沙沙响。
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绷紧的肩膀上。
他没有回头。
他不能回头。
十步。
二十步。
三十步。
祁同伟在第三十一步停住了。
前方二十米处,林荫道正中央,一个人影双手插兜,正背对着他站着。
那件洗得褪色的休闲服,那个散漫的站姿。
秦风转过身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拎了瓶新的矿泉水,正拧开瓶盖往嘴里灌。
他看见祁同伟,咽下水,把瓶子往旁边的石椅上一放。
“祁同伟学长。”
秦风的声音穿过林荫道,轻飘的,带着一种让人后脊发凉的笃定。
“去给梁璐下跪之前,要不要先听我说两句?”
祁同伟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而他身后远处,一棵梧桐树干后面,钟小艾同样停住了脚步,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