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风从林荫道口卷出去,梧桐叶贴着钟小艾鞋边滚。
她还攥着包带,刚才祁同伟把玫瑰塞进垃圾桶那一幕,在脑子里撞来撞去。
秦风走得慢,左手按在肋下,衣领歪着,裤脚拖着泥。
头发里还卡着两根枯草,他自己没管,反倒偏头看她。
“盯我一路了。”
他说,“再看收费。”
钟小艾回过神,抬脚踢他小腿,踢到半截又收住。
那块地方沾着泥,像刚从沟里爬出来。
“秦风,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她压低声音,“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秦风抬手把头发往后捋了一把,枯草没掉,反倒翘得更明显。
“真话收费,假话免费。”
“我没跟你开玩笑。”
钟小艾停下脚步,眼神钉在他脸上,
“高小琴,赵家,李达康,高育良,你连祁同伟刚见过谁都知道。你到底还藏了多少?”
秦风想笑,扯到嘴角伤口,笑意停在半路。
“藏多了不值钱。你现在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什么?”
“祁同伟那条命,我先捡了。”
钟小艾被这句话噎住,轻叹口气帮秦风把头上的草弄了下来。
兜里的保密手机震起来。
她低头,屏幕上亮着母亲的名字。
那两个字压得她手腕沉下去。
秦风也低头扫了一眼,脸上的散漫收了半分。
“接。”
钟小艾按下通话键,刚把手机贴到耳边,听筒里传来钟母的声音。
“小艾,往左边看。”
车流从校门外慢慢挪过,路边的树荫下,一辆黑色红旗停在那里。
牌照被树影切开,仍能看出那串特殊编号。
后座车窗降着窄缝,里面有一双眼睛,正在看她。
“我和你爸在车里看见你了,过来。”
通话断了。
钟小艾脚下定住,脸上的血色退了干净。
“我爸妈来了。”
钟小艾转身推他。
“你赶紧走。”
秦风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领被祁同伟扯得变形,肩口破线,裤腿沾着泥,嘴角还有血。
“这造型去见首长,确实容易被当场击毙。”
“少贫。”
钟小艾又推了他一下,“快走快走,别让他们现在看见你。”
秦风把手插进兜里,往第一食堂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
“别硬顶。”
钟小艾咬着唇没说话。
“你妈要是问你昨晚去哪了,别编太烂。”
秦风扯了扯嘴角,“豪门审讯,最忌讳低级谎言。”
“滚。”
秦风笑了一下,转身进了食堂那条路。
钟小艾站在原地吸了一口气,整理衣领时,手碰到脖颈旁那块红印。
她立刻把领口往上拉,动作乱得不像平时的她。
走近红旗车时,后门已经被警卫拉开。
她走过去,弯腰上车,脸上挤出一点乖巧。
“爸,妈,你们怎么亲自过来了?”
钟母坐在后座右侧,灰色旗袍熨帖,发髻盘得干净。
她没有训人,只把钟小艾蹭过来的头抱住,轻轻拍了拍。
“无故撒娇,事情不小。”
钟小艾的笑卡住。
钟父坐在另一侧,膝上放着一份折起来的文件。
他闭着眼,脸上没有表情,车厢里却多了一层压人的重量。
钟母看着女儿的脸。
“昨晚去哪了?”
“我在图书馆看书,时间晚了,就……”
“宿舍查过,你没回去。”
钟母语气平稳,“你表姐那边也问过,你没去。”
钟小艾喉咙动了动,原本准备好的话全堵住。
钟母松开她的手,目光落到她衣领上。
“刚才和你一起从林子里出来的男生是谁?”
“同学。”
“同学打成那副样子,还能搂着你走?”
钟小艾抬头:“妈!”
钟母没理会她的反抗,抬手把她衣领往下一压。
那块被遮住的红痕露出来,车厢里的空气一下沉了。
钟小艾伸手去挡,已经来不及。
钟母的眼神变了。
“昨晚,你和那个寒门子弟在一起?”
钟小艾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完整一句。
钟父睁开了眼。
他没有发火,只把膝上的文件合上。
纸页压合的动作很轻,钟小艾却觉得后背被人按住,连呼吸都要小心。
“越界了?”
钟母问。
“没有没有……”
钟小艾矢口否认。
藏在袖口里的手撞到包扣,金属扣轻响。
她低下头,那点声响把她所有掩饰都卖了。
钟母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冷到发硬。
“小艾,你太糊涂。”
“妈,我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钟母盯着她,“你为了躲侯亮平,随手抓了一个没根基的男生。你以为这样就能让你爸难堪,让侯家退一步?”
钟小艾抬起头,眼圈泛红。
“我不想嫁给侯亮平。”
“婚姻可以谈,筹码可以换,底线不能拿来赌。”
钟母一字一句往下压,“你出身钟家,你每一步都有人盯着。昨晚这件事一旦传出去,伤的先是你自己的仕途。”
钟父终于开口。
“那个男生叫什么?”
钟小艾沉默了两秒。
“秦风。”
钟父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眼皮往下一垂。
“汉东大学政法学院?”
钟小艾没有回答。
钟母冷笑。
“寒门学生,刚毕业,连第一份派遣都握不住。小艾,你用自己的清白,去给这种人铺路?”
“你根本不了解他。”
钟小艾脱口而出。
钟母的脸色沉下去。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替他说话。”
钟小艾攥紧包带:“他救过我。”
“昨晚在酒后把你带走,今天又在校园里牵着你招摇,这叫救?”
钟母压低声音,“你太高看自己的叛逆,也太小看你父亲手里的规矩。”
钟父的目光落到车窗外。
食堂方向人来人往,秦风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
钟母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语气更沉。
“那个泥腿子现在觉得自己赢了侯亮平,赢了钟家的安排。可他连汉东的门在哪边开都不知道。你把自己扔出去,在他眼里也许是英雄救美,在别人眼里,只会变成政治笑话。”
钟小艾肩膀绷直。
“妈,你们从来都这样。”
“我们这样,才让你一路站在安全的位置。”
钟母打断她,“你以为用这种自毁清白的方式,就能反抗家族跟侯家的联姻?你太小看你爸的手段,也太高看那个泥腿子了。你这是在用你自己的仕途和清白,给一个毫无背景的寒门子弟陪葬!”
钟小艾的眼泪压在眼眶里,没有掉下来。
……
第一食堂里,秦风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一份土豆丝,一碗米饭,外加免费汤。
坐下时牵动肋下伤处,手里的筷子在盘沿敲了一下。
周围不少人还在议论女生宿舍楼下那场闹剧。
秦风低头扒饭,土豆丝塞进嘴里,疼得他眉头压了一下。
阻止了祁同伟,现在在支付代价。
隔了三张桌子,侯亮平坐在角落。
他面前的饭没动几口,白衬衣换过了,脸色却难看。
身边两个学生会的人低声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目光一直盯着秦风。
秦风越狼狈,他心里越堵。
这个寒门子弟,凭什么能当众牵走钟小艾?
秦风夹起一筷子土豆丝,刚要送进嘴里,食堂大门被推开。
门口的学生往两边退。
一名面容冷肃的军官走进来,军靴踩过地面,步子很稳。
两名卫兵跟在他身后,肩上挂枪,枪带绷直,眼神扫过食堂时,喧闹声一层层落下去。
秦风咬着筷子抬头。
军官径直穿过人群,停在他的餐桌前。
“秦风同学,首长要见你。请跟我们走一趟。”
秦风看了一眼盘子里剩下的饭,叹了口气。
“能打包吗?”
军官没有接话。
卫兵向前半步,食堂里的学生没人敢动。
秦风把筷子放下,拿纸擦了擦嘴,起身时顺手扶了一下桌沿,肋下伤处让他动作慢了半拍。
坐在不远处的侯亮平看到这一幕,嘴角压不住。
眼里全是幸灾乐祸的狂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