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写完这些，他合上笔记本，关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叫声，一点一点地把赵倩从心里清空。这个过程很疼，但他必须完成。
第二天一早，林浩宇退了房，背着包去了县汽车站。去柳河镇的班车一天只有两趟，他赶上了早上七点半那一班。
班车是那种老旧的依维柯，座位上的海绵都露出来了，车里一股柴油味。林浩宇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把包放在腿上。
车开出县城，路况就开始变差。柏油路面坑坑洼洼的，车颠得厉害。窗外的景色也从楼房变成了农田和村庄，大片的玉米地绿油油的，偶尔能看到几个农民在地里干活。
车上人不多，大部分是沿路村庄的村民。有个大妈拎着一篮子鸡蛋坐在前排，一路都在跟司机聊天，说的都是方言，林浩宇大部分听不懂。
车开了大概一个小时，在一个叫柳河镇的地方停下。林浩宇下了车，打量着眼前这个他将要工作和生活的地方。
柳河镇比他想象中还要破旧一些。一条主街贯穿全镇，街上铺着不平整的水泥路面，两边是一些两三层的小楼，底商开着超市、五金店、农资店、理发馆。镇政府在最东头，是一栋四层的老式楼房，外墙的白瓷砖已经泛黄了，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柳河镇人民政府。
林浩宇深吸一口气，拎着包朝镇政府走去。
门口传达室的大爷看见他，探出头来：“小伙子，找谁？”
“我是新来报到的，叫林浩宇。”
大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哦，新分来的大学生啊。你往里面走，二楼党政办，找王主任报到。”
“谢谢大爷。”
林浩宇进了院子，院子里停着几辆沾满泥巴的公务车，还有一排自行车棚。他上了二楼，找到挂着“党政办公室”牌子的房间，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林浩宇推门进去，看见一个四十来岁、戴着眼镜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翻看文件。
“王主任您好，我是林浩宇，新分配来的，今天来报到。”
王主任抬起头，看了看林浩宇，脸上露出客气的笑容：“哦，小林来了，欢迎欢迎。你的情况我们已经接到通知了。坐，坐。”
林浩宇在王主任对面坐下，把档案材料递过去。
王主任一边翻看材料一边说：“河海大学毕业，学行政管理的，不错。小林啊，咱们柳河镇条件比较艰苦，比不了县城，更比不了省城。你要有心理准备。”
“王主任，我有准备。”
“那就好，”王主任合上材料，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内线，“老刘啊，你来一下，新来的小伙子到了。”
不一会儿，一个五十来岁、皮肤黝黑的瘦高个男人走进来。王主任介绍说：“这是后勤的老刘，让他先带你去宿舍安顿下来。具体的工作分工，下午开会再说。”
“谢谢王主任。”
老刘带着林浩宇下了楼，穿过院子，来到后面一排平房前。“咱们镇的宿舍就在这儿，条件简陋，你将就着住。”老刘说着推开其中一间房门。
房间不大，大概十来平米，里面有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简易衣柜。墙角放着扫帚和拖把。地面是水泥的，墙上刷着白灰，有些地方已经起皮脱落了。
“厕所和水房在走廊尽头，洗澡得去街上澡堂子，”老刘把钥匙递给林浩宇，“食堂在前面那栋楼一楼，早饭七点，午饭十二点，晚饭六点。一餐三块钱，月底从工资里扣。”
“谢谢刘叔。”
“甭客气，有什么事找我或者办公室的小张都行，”老刘临走前又补了一句，“晚上这附近不太亮堂，出去的话带个手电筒。”
林浩宇把包放在床上，环顾了一下这个小房间。跟省城的条件比，这里确实简陋得不像话。但他心里没有什么落差感，反而有一种踏实的平静。
他打开窗户，窗外的空地上长着杂草，再远处是一片农田。有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
林浩宇拿出手机，想给母亲打个电话说一声报到了，但在通讯录里翻到“妈”那个号码的时候，他又停下了。
他想起母亲之前跟他说的话：“到了基层，多看、多听、少说、多做。别急着表现，也别急着找关系。先沉下来，把自己当成一张白纸，从零开始。”
这些话他一直记着。
最终他没有拨出去，而是发了一条短信：“妈，我已到柳河镇报到，一切安好，勿念。”
发完短信，他开始收拾房间。把床铺好，衣服叠好放衣柜里，书和笔记本摆在桌上。收拾完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了，食堂的铃声响了起来。
林浩宇锁上门，朝食堂走去。走廊里遇到几个刚从办公室出来的同事，大家都好奇地打量着他，有人主动打招呼问是不是新来的大学生。
食堂不大，摆了五六张圆桌。林浩宇打了饭菜——一份红烧茄子、一份炒豆芽、一碗米饭——找了个空位坐下来。
刚吃了两口，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端着饭盘坐到了他对面。
“你是新来的？”对方笑着问。
“对，今天刚报到。我叫林浩宇。”
“我叫张明，在农经办，去年分来的，”张明热情地伸出手，“早就听说要来个大学生，可算把你盼来了。”
林浩宇跟他握了握手：“以后请多关照。”
“互相照应，”张明压低声音说，“咱们镇条件艰苦，年轻人不多。算上你，三十岁以下的一共就五个。你来了我总算有个伴了。”
两个人边吃边聊。张明是本地人，大学毕业考了家乡的公务员，对柳河镇的情况很熟悉。他给林浩宇介绍镇上的情况：哪个领导分管什么，哪个部门忙哪个部门闲，食堂哪个菜好吃哪个菜别碰，街上哪家店东西便宜实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