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他想起大学四年里的很多细节。江澜总是坐在他斜后方的位置，每次他回头借笔记，她都第一个递过来。考试周他整理复习资料，江澜帮忙校对错别字，一本正经地说“你这个排版不行，我帮你重新弄”。他过生日，班里同学送的都是花钱买的礼物，只有江澜送的是一本自己装订的笔记本，扉页上写着“祝你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那时候他没多想，因为眼里只有赵倩。
现在回过头来看，很多东西都变得清晰起来。
林浩宇躺到床上，把胳膊枕在脑后。吊扇还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但他觉得今晚的房间没有昨天那么闷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江澜发来的消息：“到家了。你早点休息。”
他回了一条：“路上注意安全。”
过了几分钟，江澜又发来一条：“林浩宇，你记住今晚我说的话。你值得更好的。”
林浩宇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删掉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两个字：“晚安。”
他把手机放到枕头边，闭上眼睛。
屋外的蛙鸣声此起彼伏，像一支不知疲倦的交响乐队。林浩宇听着这些声音，脑海里闪过这两天的画面——婚礼现场的红色敬酒服，招待所里空荡荡的酒瓶，公路上坑坑洼洼的车辙印，老马蹲在田埂上跟农民说话的侧脸，还有江澜站在宿舍门口时逆光的轮廓。
这些画面叠在一起，像一场被按了快进键的电影。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
“赵倩，谢谢你放过我。”
说完，他翻了个身，第一次在这张陌生的床上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林浩宇被食堂的铃声响醒。他洗漱完去食堂吃饭，张明已经端着盘子等在老位置上了。
“昨晚那个女的是谁？”张明一脸八卦地凑过来，“我可看见了，开红色小车的，长得挺漂亮。”
“大学同学。”林浩宇夹了个馒头。
“大学同学？大老远跑过来看你？”张明挤眉弄眼，“林哥，你可别瞒我。”
“真是大学同学。”
“行行行，大学同学，”张明嘿嘿一笑，“反正我看见了，那姑娘看你的眼神可不像是普通同学。”
林浩宇没接话，低头喝粥。
吃完饭去办公室，老马已经在整理今天的下乡安排了。
“小林，今天跟我去柳河村，”老马把一沓材料递给他，“村里有个信访件，说是有两户人家因为宅基地闹了大半年了，村里调解不了，报到镇上了。你先把材料看看，一会儿出发。”
林浩宇接过材料，认真翻看起来。材料不厚，但信息量不小——两户人家是亲兄弟，父母去世后留下一块宅基地，一个说要自己盖房，一个说应该平分，闹了大半年，中间还动过手。
“看完了？”老马点了根烟，“说说你的想法。”
“按照继承法，这块地应该是兄弟俩平分的，”林浩宇说，“但材料里说老大早年出去打工，老二在家照顾父母，老二觉得自己付出的多，应该多得一些。”
“按法律该咋判？”
“平分。”
“那按人情呢？”
林浩宇想了想：“老二确实付出了更多，情理上应该多分一些，但具体怎么分，得看双方能不能达成一致。”
老马点了点头：“行，一会儿到了村里，你先别急着搬法律。这兄弟俩打了大半年，不是不懂法，是心里都憋着口气。你得先让他们把气顺了，道理才能讲得进去。”
“明白了。”
两人出了办公室，老马开上那辆沾满泥巴的桑塔纳，载着林浩宇驶出了镇政府大院。车子穿过镇上的主街，拐上一条更窄的水泥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玉米地。玉米已经长得比人还高了，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去沙沙作响。
林浩宇坐在副驾驶上，把材料又翻了一遍，心里默默梳理着调解的思路。窗外的阳光很烈，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晒得人发困。但他一点困意都没有，满脑子都是即将面对的这场调解。
这是他到柳河镇之后第一次独立参与调解工作。虽然老马说了让他先别说话，但他还是想把功课做足。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在一个村子前面停下来。柳河村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一条土路两侧，房子有新有旧，有几栋贴着白瓷砖的二层小楼，也有几间看起来年头不短的青砖瓦房。
老马把车停在一户人家门口，一个村干部模样的人已经等在路边了。
“马书记，您可算来了，”村干部迎上来，“那哥俩又在吵呢，今天一大早又差点打起来。”
“人呢？”老马问。
“在村委等着呢。”
村委会是一栋三间的平房，门口挂着几块牌子。林浩宇跟着老马走进去，看见两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两张桌子，谁也不看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一个穿着工地上的迷彩服，两个人的脸都涨得通红，显然刚吵过。
老马进了门，也不着急说话，先掏出烟来，给两个男人一人递了一根：“老张，老张他哥，都消消气。大热天的吵什么吵，把身体气坏了不值当的。”
两个男人接过烟，但谁也没点，就那么捏在手里。
老马自己点上了，吸了一口，在两人中间坐下来：“我今天把镇上综治办的小林也带来了。事情总得解决，你们说吧，到底怎么想的？”
穿衬衫的是弟弟，他先开了口：“马书记，我没别的要求，爹妈在世的时候是我一直在跟前伺候，我哥在外面打工，一年回来两趟。现在爹妈走了，宅基地怎么也得给我多分点吧？”
“我怎么没伺候？”穿迷彩服的大哥立刻反驳，“我在外面打工怎么了？我打工挣的钱不也寄回来了吗？你伺候爹妈，我没出钱吗？”
“你出的那点钱够干什么的？”
“怎么不够？你说说怎么不够？”
两个人又吵起来了，村干部赶紧上前拉开。
老马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然后转头看向林浩宇：“小林，你来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