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丁德顺眉头拧了起来:“何庆祥?市委组织部的那个何庆祥?”
“就是他。”
赵平川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何庆祥是市委副书记周秉国的人。周秉国在北江市的根基有多深,你心里有数。能让他派自己的心腹亲自送来,这个孟钰的背景,恐怕比表面上看起来要硬得多。”
丁德顺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他虽然是个混社会的,但这么多年的摸爬滚打让他深谙一个道理——在这片土地上,江湖再大,大不过官场。
真正的狠角色,从来不是街上拿刀砍人的莽夫,而是坐在办公室里签文件的人。
“平哥,那这娘们儿来了,会不会……”
丁德顺欲言又止。
赵平川瞥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怕了?”
丁德顺讪笑一声:
“怕倒不怕,就是心里没底。这些年宁都县换了多少任县长,哪个不是来的时候信誓旦旦,走的时候灰头土脸?
但以前来的好歹都是男的,这次突然来个女的,还是个年轻漂亮的,我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不踏实就对了。”
赵平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龙虾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等咽下去了才继续说,“反常的事,背后一定有反常的理。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干部,凭什么能空降到宁都来当县长?
要么是她的背景硬到你惹不起,要么就是有人刻意把她推到这个位置上来,想用她做文章。”
丁德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做什么文章?”
“你想想,宁都县的什么问题最敏感?”
丁德顺想了想,脸上挤出一丝笑容:“社会治安?”
赵平川没说话,只是端起酒杯,透过琥珀色的酒液看着丁德顺,目光意味深长。
丁德顺的笑容渐渐凝固了。
他懂了。
宁都县的黑恶势力问题,在全市乃至全省都是挂了号的。
省里的督办函、市里的整改通知,年年下、月月催,但宁都县就是摘不掉这顶“帽子”。
不是摘不掉,而是没人真心想摘。
这潭水太浑了,浑到谁伸手进去都可能摸出一条意想不到的大鱼来。
如果上面真的下了决心要动宁都,派一个背景干净、手腕强硬的人来破局,那倒确实说得通。
但问题是——派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
丁德顺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味儿。
赵平川放下酒杯,语气恢复了平淡:
“行了,你也别瞎琢磨了。不管她是什么来路,宁都县这盘棋不是一个人能翻过来的。她有她的招,咱们有咱们的桥。
你先把自己手底下的事管好,尤其是城中村那一片——最近收敛一点,别给人递刀子。”
丁德顺连连点头:
“平哥放心,我回去就跟下面的人打招呼,最近都给我老实点。”
赵平川“嗯”了一声,站起身:“今天就到这儿吧,我还有事。”
丁德顺赶紧起身相送,一直把赵平川送到夜总会后门的车里。
赵平川的座驾是一辆不起眼的灰色捷达,车牌是普通的民用车牌,混在街上谁都认不出来。
目送着捷达驶入夜色,丁德顺站在后门口抽完了一根烟,然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
“阿虎。”
他叫了一声。
何兵从门里闪出来:“丁哥。”
“明天城中村那边,让兄弟们把该藏的东西都藏好,该打发走的人都打发走。这几天都给我夹着尾巴做人,谁要是惹出事来,别怪我不客气。”
何兵点了点头,又问:
“丁哥,那个女县长,真就那么邪乎?”
丁德顺看着远处的夜空,目光阴沉:“邪乎不邪乎不知道,但能让赵平川说出‘反常的事背后一定有反常的理’这种话的人,一定不是善茬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明天不是有个什么拆迁调研吗?让兄弟们机灵点,别撞枪口上。”
何兵应了一声,转身走进夜总会。
夜风吹过城南的街道,金帝豪夜总会门头上的霓虹灯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着,红色、绿色、黄色的光在夜色中交替变幻,照亮了街对面一面斑驳的墙壁。
墙上刷着一条白色的大标语——“严厉打击黑恶势力犯罪”。
霓虹灯的红光打在标语上,像一抹触目惊心的血色。
宁都县的夜晚,和它的白天一样,表面上平静如水,水面下暗流汹涌。
而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此刻距离天亮只剩下不到六个小时。
当天光大亮的时候,那个新来的女县长,将踏上城中村那片被黑恶势力盘踞了十年之久的土地。
——那里,将是第一声惊雷炸响的地方.....
孟钰在宁都县的第一夜,睡得并不踏实。
县招待所后面的平房比她想象中还要简陋。
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间,一张木板床,一个老式衣柜,一台十四寸的彩色电视机,打开后只有三个台,两个雪花飘飘,一个在播新闻。
墙壁上的白灰有些剥落,墙角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踢脚线。
好在被褥是新的,枕头上还带着洗衣粉的味道,赵长林办事倒是周到。
凌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窗外就传来了公鸡打鸣的声音——不是一只,是好几只,此起彼伏,像是比赛似的。
孟钰睁开眼,在昏暗中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了几秒钟,然后利落地翻身坐起。
她习惯了早起。
在团市委的时候就是这样,每天五点半起床,六点出门跑步,七点到办公室,比谁都早。
这个习惯让她的前任领导颇为欣赏,也让同级别的同事颇有微词——一个比你年轻、比你好看、还比你努力的人,总是让人不那么舒服的。
六点整,孟钰已经洗漱完毕,换上了一身干练的衣服——白色短袖衬衫扎进深蓝色长裤里,脚上是一双平底黑皮鞋。
今天要去城中村实地调研,她特意选了平底鞋。
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束成马尾,又检查了一遍公文包里的东西——那份城中村的资料,一张手绘的棚户区地图,还有一沓便签纸和两支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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