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她拉开窗帘,晨光涌进来,照亮了对面的山峦。
宁都县的早晨比城市里安静得多,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湿润而清新。
远处的屋顶上飘着几缕炊烟,有人在生火做饭。
孟钰站在窗前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出门。
县政府大院里的食堂已经开了门。
食堂不大,摆了七八张方桌,墙上贴着“节约粮食”的标语,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食堂大师傅自己写的。
孟钰走进去的时候,几个早起的机关干部正在喝粥,看到她进来,齐刷刷地放下了碗筷。
“孟县长早!”
一个年轻干部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差点把粥碗碰翻。
“早,大家继续吃。”
孟钰笑着摆了摆手,走到窗口打了一碗小米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找了张空桌子坐下。
食堂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窃窃私语声像蚕吃桑叶一样沙沙地响了起来。
孟钰就当没听见,慢条斯理地喝着粥,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人不算多,大部分是普通干部,没有常委班子的面孔。
这些常委们大概不会这么早来食堂,他们要么在家里吃,要么有人送到办公室。
孟钰吃完早饭,看看表,六点四十。
她起身走出食堂,往办公楼走去。
老孙头正在传达室门口刷牙,满嘴白沫地看到孟钰走过来,赶紧咕噜咕噜漱了口,一抹嘴:“孟县长,您这么早就上班了?”
“早,孙师傅。”
“要不要我给您烧壶水?”
“不用了,谢谢。”
孟钰笑了笑,脚步不停。
她刚走到办公楼门口,一个年轻人匆匆从楼里跑出来,差点撞上她。
年轻人愣了一下,赶紧后退一步,鞠了个躬:“孟县长早!我是县委办的小周,赵主任让我这几天跟着您,给您跑跑腿、熟悉熟悉情况。”
孟钰认出了他——就是昨天在院子里跟老孙头聊天那个司机班的年轻人,二十出头,圆脸寸头,看着挺机灵的样子。
她点了点头:
“好,正好,你待会儿跟我去趟城中村。”
小周一愣:
“城中村?孟县长,您去城中村干什么?”
“调研。”
孟钰言简意赅,继续往里走。
小周跟在后面,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走了几步,终于忍不住小声说:
“孟县长,城中村那地方……挺乱的,您刚来,要不要先跟公安局的同志打个招呼,让他们派几个人跟着?”
孟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小周莫名地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我们是去调研,不是去抓人。”
孟钰说,“你怕了?”
小周脸一红,挺了挺胸:“不怕!孟县长去哪儿我去哪儿!”
孟钰微微一笑:“那行,八点出发。”
七点半,赵长林匆匆赶到办公室,一进门就看到孟钰已经坐在办公桌前翻看文件了。
他愣了一下,赶紧上前:
“孟县长,您来得真早。今天的安排是这样的——上午九点有个县长办公会,刘县长主持,主要是讨论第三季度的财政预算……”
“办公会改期吧。”
孟钰抬起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上午要去城中村。”
赵长林的笑容僵在脸上:“城……城中村?”
“对,城南项目办那边今天有个城中村改造的实地踏勘,我跟他们一起去看看。”
赵长林的表情变得十分微妙。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嘴:“孟县长,这事……您看是不是先跟刘县长通个气?城中村的情况比较复杂,刘县长一直亲自抓这块工作——”
“所以我更要去看看。”
孟钰微笑着打断他,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赵主任,麻烦你通知一下项目办的人,八点半在城中村东入口等我。”
赵长林站着没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
最终,他艰难地开口了:
“孟县长,我跟您说实话吧。城中村那地方,不是一般的乱。上个月项目办的人去量地块,被一群不明身份的人围了两个小时,测量仪器都给砸了。
后来报了警,派出所的人来是来了,但那群人早散了,连个毛都没抓到。您刚来,要是……”
“要是什么?”
孟钰放下手中的文件,认真地看着他。
赵长林咬了咬牙:“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我担待不起。”
“你不用担待。”
孟钰站起身,拿起公文包,“出了事我自己负责。现在,麻烦你去通知项目办。”
她的语气依然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赵长林看着她的眼睛,在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从未在宁都县任何一位县长眼中见过的东西——不是傲慢,不是固执,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笃定。
那种笃定让他把所有的劝阻都咽回了肚子里。
“……是,我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过头来,“孟县长,要不要叫上公安局的人?”
“不用。”
赵长林走后,孟钰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喂?”
“张县长吗?我是孟钰。”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响起张洪生略显惊讶的声音:“孟县长?这么早,有事?”
“张县长,您昨天说山区春耕种子的事,我记着呢。”
孟钰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这样,我今天上午去城中村调研,下午回来找您,您把情况跟我详细说说,我们一起想办法。”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张洪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粗犷的嗓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好,好。下午我在办公室等你。”
孟钰挂了电话,拿起公文包走出了办公室。
八点十分,一辆半旧的桑塔纳驶出了县政府大院。
开车的是小周,副驾驶上坐着孟钰,后座上放着一个公文包和两瓶矿泉水。
小周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偷瞄孟钰。
这位女县长从上车起就没怎么说话,一直侧头看着窗外,目光专注而沉静。
车窗外掠过的街道、商铺、行人,她似乎每一样都看得很仔细,像是在用眼睛丈量这座陌生的县城。
“小周,你在宁都县待了多久了?”
孟钰忽然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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