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老师放心。”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气里带上了一种难以察觉的关切:
“小孟,宁都这个地方,不是你在团市委待的那种环境。这里的浑水下面,有泥,有沙,有刀子,也可能有你想象不到的东西。你一个女同志,一个人在那个地方,自己要小心。”
孟钰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城中村的地图上,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不带任何温柔,反而像是一把缓缓出鞘的刀。
“老师,您放心。”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针落在棉花上,“淬了毒的刀,不怕浑水。”
挂了电话,孟钰把手机收回包里,再次摊开那几张A4纸。
她的目光落在丁德顺的那一页上,手指在那个城中村的门牌号上点了点,又点在了一个手写的备注上——“明日早八点,城南项目办,实地踏勘城中村改造片区。”
她早就安排好了。
明天看似寻常的一次拆迁调研,将是她和黑恶势力短兵相接的第一枪。
而她手中握着的每一张牌,早在来宁都之前,就已经一张一张地理好了。
窗外的夜色彻底黑了下来,远处的城中村方向,零星亮着几盏昏黄的灯,像是一只只蛰伏在黑暗中的眼睛。
孟钰把资料收进公文包,锁好。
然后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漆黑一片,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不急不缓,不轻不重。
走到楼梯口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楼下传来一个声音,是门卫老孙头在哼小曲,调子老得像是民国时期的歌谣,咿咿呀呀的,在夜风里飘得断断续续。
孟钰站了一会儿,转身下了楼。
县政府大院的铁门已经关了一半,老孙头正端着搪瓷缸子在传达室门口乘凉,看到孟钰出来,赶紧站起来:
“孟县长,您还没走啊?”
“就走了,孙师傅。”
孟钰对他笑了笑,“您早点休息。”
老孙头连连点头,目送着孟钰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的黑暗中。
他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坐回小马扎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
“女县长……”
他砸了咂嘴,自言自语,“这宁都县的天,怕是要变咯。”
夜风吹过空荡荡的街道,卷起几片落叶,在路灯下打着旋儿,像是一只无声的蝴蝶。
而在县政府大院两公里外的城南“金帝豪”夜总会三楼包房里,一场酒局才刚刚进入高潮。
包房很大,足有五六十平米,装修得金碧辉煌,水晶吊灯、真皮沙发、大理石茶几,墙角还摆着一台最新的背投电视。
在这个大多数人家还在看十四寸黑白电视的小县城里,这间包房的奢华程度足以让任何第一次进来的人瞠目结舌。
沙发上坐着七八个人,茶几上摆满了酒菜——茅台、五粮液、澳洲龙虾、清蒸石斑,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精致菜肴,码了满满一桌子。
这桌酒菜的花销,抵得上普通工人半年的工资。
主位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中等身材,微微发福,一张圆脸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笑起来像个弥勒佛,看着和善得很。
他穿着一件名牌深蓝色Polo衫,左手腕上戴着一块劳力士金表,右手夹着一根古巴雪茄,整个人透着一股暴发户的气息。
这就是丁德顺。
宁都县三个黑社会大哥里,他的势力不是最大的,但他的生意是最脏的。
全县的洗头房、按摩店、夜总会,有一半是他的产业。
除此之外,他还控制着城中村最大的一片棚户区,靠收租和组织卖淫,每年进账数以百万计。
坐在丁德顺旁边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T恤,露出两条花臂——左臂纹着一条青龙,右臂纹着一只白虎。
他叫何兵,是丁德顺手下第一号打手,外号“阿虎”,退伍军人出身,据说手上沾过人命。
何兵旁边坐着的几个人都是丁德顺的核心马仔,一个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喝酒划拳的声音震得水晶吊灯都在晃。
但丁德顺的注意力显然不在酒桌上。
他正侧着身子,压低了声音对坐在他另一侧的一个人说话。
那个人五十来岁,穿着一件普普通通的白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条黝黑结实的小臂。
他不戴金表,不抽雪茄,面前的酒杯几乎没动过。
在一屋子光鲜亮丽的混混中间,他显得朴素得有些扎眼。
但丁德顺跟他说话时的姿态,却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恭敬。
“平哥,那个新来的女县长,到底什么来路?”
丁德顺把雪茄放在烟灰缸边上,凑近了问道。
被叫做“平哥”的男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面前的白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用指腹慢慢摩挲着杯沿。
他叫赵平川,县交通局副局长。
在宁都县的官僚体系里,副科级的副局长一抓一大把,论级别算不上什么人物。
但了解内情的人都知道,赵平川在宁都县的能量远比他的级别要大得多。
他在交通局副局长的位置上坐了十一年,分管工程审批和项目验收,全县所有的道路工程、桥梁建设,没有他点头,一个项目都动不了。
在官场上他不起眼,但在江湖上,他的绰号比很多正科级干部都响亮——“平湖佬”。
这个绰号的意思很微妙:水面上看着风平浪静,水底下暗流涌动。
丁德顺的生意,有很大一部分要通过赵平川的关系网来摆平各种麻烦。
从洗头房的消防审批到夜总会的文化许可证,从马仔被抓后的捞人到工地纠纷的调解,赵平川这张关系网就像是丁德顺的护身符,替他挡掉了无数本该致命的麻烦。
赵平川终于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见惯风浪的从容:
“什么来路现在还不好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市里何庆祥亲自送来的,光是这个排场,就不是一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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