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台红色的保密专线电话，像催命符一样在客厅角落里响着。
康明一把扔下筷子，大步朝茶几走过去。
这台电话平时跟个摆设一样，只要它响了，那就绝对不是小事。凌晨四点，专线直通汉东省委大院一号楼，上面动作这么快？还是说，汉东的盖子已经捂不住，捅到最高层去了？
“老康？”苏婉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捏着两根葱段，脸色有点发白。作为干部子弟，她太清楚这红电话大半夜响起来意味着什么。
康明摆摆手，示意她回厨房待着。
他走到茶几前，没有任何犹豫，抓起红色的听筒，贴在耳边。
“喂，我是康明。”他的声音低沉有力，没有泄露半点慌乱。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传来声音，只有轻微的电流声沙沙作响。过了大概三秒钟，一个浑厚、透着点北方口音的声音慢条斯理地响了起来。
“小康啊，到了汉东了？”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康明一直紧绷的肩膀瞬间垮塌下来，脊背却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刚才在电话里跟高育良打太极的那种冷硬和防备，顷刻间烟消云散。
是老领导。
“领导。”康明的声音低了八度，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苦笑，“我刚下飞机三个小时。行李包还没拆，汉东就给我送了一份大礼。这地方，真是让人‘惊喜’不断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似乎并不意外。
“我听说了。”老领导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深水，听不出半点火气，“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跑了，出境了，是不是？”
康明咬了咬后槽牙。
这件事绝对不光是丢脸这么简单，这是被人把刀架在脖子上示威。
“是跑了，坐着美联航的飞机，这会儿估计都在太平洋上空喝香槟了。”康明越说越来气，干脆把心里的火全都倒了出来，“反贪总局那边要抓人，汉东反贪局的人提前布控。结果呢？省检察院的季昌明非要走程序，非要拦着反贪局长先来省委汇报。这一来一去，丁义珍就拿着一本叫什么汤姆丁的美国护照，从机场的大门大摇大摆地溜了。”
康明毫不客气地告起状来。在老领导面前，他不用装什么高深莫测的城府。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他初来乍到被汉东的地头蛇摆了一道，如果不及时向上级交底，以后这口黑锅谁来背？
“领导，这哪里是管理漏洞？这分明是有人在通风报信，是一路开绿灯保送他出国的！”康明语速加快，带着明显的不满，“我前脚刚接到任命，反贪总局后脚就动手，这时间差本来就微妙。结果下面这帮人给我玩阳奉阴违。高育良跟我打官腔，祁同伟把责任推给机场安检。这帮人抱成一团，仗着在汉东经营多年，这是合起伙来要给我这个新上任的空降兵一个下马威啊！”
一口气说完，康明觉得胸口的郁结散了不少。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清脆响声，接着是长长的一口吐气声。
“委屈了？”老领导淡淡地问了一句。
“不敢。”康明梗着脖子回了一句，“但我咽不下这口气。我还没正式宣布上任呢，汉东的脸就让我给丢光了。明天早上八点我召开常委会，我非得把这几个人的皮扒下来一层不可。”
“胡闹。”老领导的声音陡然一沉，虽然没有发火，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顺着电话线就压了过来。
康明立刻闭了嘴。
“小康啊，你这脾气到了汉东还是没改。”老领导语气严厉了几分，“我大半夜打这个电话，不是来听你抱怨的，更不是来给你擦屁股问责的。你以为中央派你下去，只是为了让你抓一个副市长？”
康明脑子里飞快转动。什么意思？上面不追究丁义珍跑了的事？
“领导，您的意思是……”
“丁义珍跑了，这事早在意料之中。”老领导的话像一记重锤，直接敲在康明脑门上。
康明握着听筒的手紧了一下。上面早就知道会跑？那反贪总局为什么还要这个时候下达抓捕指令？
“汉东的问题，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老领导的声音压低了一些，透着洞察一切的深沉，“前任书记在那边留下的摊子有多大，你心里没数吗？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水深得很呐。你以为丁义珍是个什么大人物？他充其量就是个提线木偶，是个小虾米！”
康明彻底明白了。
这是一手敲山震虎的棋。
“他这一跑，反而是个好事。”老领导继续说道，“一潭死水，你是查不出东西的。只有把水搅浑了，底下的王八、泥鳅才会探出头来。丁义珍跑了，汉东的盖子就算是被掀开了一条缝。接下来，那些保他的人为了擦屁股、为了掩盖更大的问题，必定会有下一步动作。”
只要有动作，就会有破绽。
康明后背起了一层薄汗。这才是高层博弈的手笔。丁义珍根本不是目标，丁义珍是个诱饵。现在诱饵被咬了，真正的猎物该登场了。
“领导，我懂了。”康明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凝重。他必须得收起刚才那副受了委屈的姿态，拿出一个封疆大吏该有的魄力。
“你懂什么了？”老领导反问。
“汉东情况复杂，远超我之前的预估。”康明字斟句酌地回答，“这一次，丁义珍出逃，打乱了我的阵脚，但也同样打乱了汉东某些人的阵脚。那些人以为给了我一个下马威，其实是他们自己暴露了虚弱。明天的常委会，我不能发火，更不能跟他们揪着丁义珍的程序问题扯皮。”
“嗯。”老领导发出一声满意的鼻音，“继续说。”
“我要反客为主。”康明眼神凌厉起来，盯着客厅墙上的挂钟，“丁义珍跑了，但他留下的烂账还在。京州市的经济项目、大风厂的股权纠纷、光明峰项目里的猫腻，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要拿这些具体的事情，去逼他们互相咬起来。”
“这才是你去汉东该干的事。”老领导的语气彻底缓和下来，“小康，你记住，不要被局部的得失牵着鼻子走。你是一把手，你要把节奏抓在自己手里。中央派你去，是要保住经济大盘的前提下刮骨疗毒。药得下猛，但不能把病人治死。你肩膀上的担子，重着呢。”
“请组织放心，请领导放心。”康明斩钉截铁地立下军令状，“只要我康明在汉东一天，这帮人就休想翻天！”
“好好干。有什么拿不准的，随时打这个电话。”
“咔哒”一声，电话挂断了。
听筒里传来规律的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