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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下午五点。门锁响了。

铁柱从沙发上站起来,蛇皮袋还放在脚边,咸菜罐已经归位了。他盯着那扇门,像等待一个判决。说不清为什么紧张——又不是相亲,是他表嫂,表哥的老婆。可心跳就是快,快得像火车上的轮子。

门开了。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铁柱的第一个念头是——电视里的人走出来了。

她一米七的个头,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真丝衬衫,面料薄得透光,隐约能看到里面内衣的轮廓。衬衫塞进浅灰色的阔腿裤里,腰线收得恰到好处,显得腿特别长。脚上一双低跟皮鞋,米色的,鞋面上有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乌黑的长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像刚烫过不久。皮肤白得发光,在傍晚的光线里像是会反光,不是那种苍白,是那种透着健康光泽的白。

铁柱盯着她看了足足三秒,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林婉清,二十六岁,铁柱的表嫂。

她在门口换鞋,弯腰时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锁骨下面是一小片雪白的肌肤,再往下被衬衫挡住了——但挡得不够严实。铁柱赶紧把目光挪到别处,心跳已经快得不像话了。

她抬起头,看到客厅里站着一个高大健壮的年轻男人,愣了一下。那愣神的瞬间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看根本发现不了。

“你是……柱子?”她问,声音柔柔的。

铁柱张了张嘴,舌头像打了结。

“表……表嫂好。”

三个字说得结结巴巴,像刚学会说话的孩子。他在心里骂自己——赵铁柱,你是个男人,能不能有点出息?

林婉清笑了笑。眼角的卧蚕微微鼓起,显得温柔又知性。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那种真的觉得好笑的笑。铁柱的脸更红了。

“你哥跟我说了你要来,路上累了吧?坐,我给你倒水。”

她走进厨房,铁柱跟在后面,鬼使神差地。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跟过去——也许是想帮忙,也许只是想多看几眼。

阔腿裤修饰出修长的腿线,走路的姿态很优雅,像电视里的广告明星。腰肢扭动的幅度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在某种看不见的节拍上。铁柱的目光从她的肩膀滑到腰,从腰滑到腿,然后猛地停住。

“人家是你表嫂,瞎看什么!”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声音大得像在脑袋里放了个炮仗。赶紧把目光挪到地上,盯着自己的解放鞋。鞋头的白边已经磨黑了,和地板上锃亮的瓷砖形成鲜明对比。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身打扮和这间房子格格不入——旧军装、解放鞋、蛇皮袋,像走错了片场的群众演员。

表嫂给他倒了杯白开水,递过来的时候,铁柱注意到她的手。白嫩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一层透明的指甲油,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这双手不是干农活的手,也不是洗衣服做饭的手——至少不是干粗活的手。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太软,铁柱一坐就陷了进去,想坐直都费劲。他只好往前倾着身子,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个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学生。

表嫂坐在另一头,翘着腿,姿势自然多了。

“家里都还好吗?”她问。

铁柱点头,又一五一十说了。父亲生病、母亲一个人种地、弟弟还在上学……他说得很慢,像在念一份清单。不是不想说详细,是怕说多了显得矫情。村里家家户户都这样,谁家没个难处?说出来好像是在求同情。

说到父亲躺在床上咳嗽、母亲一个人扛着几十亩地的时候,表嫂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皱眉,是眉心真的拧在了一起。眼神里流露出心疼——那种心疼很真诚,铁柱看得出来。

“不容易。”她叹了口气,“你哥这个人吧,从小就不靠谱,但对你是真上心。你来了,他也算有个亲人陪着。”

铁柱不知道该接什么,只好又点头。

正说着,电话响了。不是客厅的座机,是表嫂包里传出来的铃声。她从包里掏出一个诺基亚手机,银灰色的,小巧精致。铁柱第一次近距离看到手机——以前只在电视里见过。

“嗯……嗯,知道了。”

表嫂接电话的语气很平淡,像在听天气预报。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回包里,对铁柱说:“你哥晚上有应酬,不回来吃了。咱俩吃。”

“咱俩吃”三个字,她说得很随意。铁柱的心却漏跳了一拍。

表嫂站起来进了厨房。

她系上围裙——淡蓝色的,棉布的,腰间系了个蝴蝶结。围裙带子勒在腰上,把衬衫的布料绷紧了,勾勒出一道纤细的腰线。

铁柱想帮忙。他也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表嫂,我帮你。”

“不用不用,客人不用动手。”表嫂把他往外推,手按在他胸口上,隔着一层衬衫布料,铁柱能感觉到她手心的温度。暖的,软的,像小时候母亲摸他额头试体温的那种感觉,又不完全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他被推回了客厅。只好坐在沙发上等,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音——洗菜的哗啦声、切菜的笃笃声、油锅的滋啦声。这些声音在村里他也常听到,但在这里听起来不一样。也许是因为厨房太大,也许是因为抽油烟机太安静,也许是因为——做饭的人不一样。

铁柱开始打量这间客厅。

真皮沙发,棕色,坐上去软得不像话。大彩电,长虹牌的,29寸,摆在电视柜上,像个小型电影院。下面是一台录像机,旁边摞着几盘录像带。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白瓷的,还有一本杂志——《瑞丽》。铁柱翻开杂志,里面全是穿着时髦的女人,化着浓妆,摆着各种姿势。他看了两页,脸又红了,赶紧合上放回去。

这间房子的一切都是他陌生的。真皮沙发、瓷砖地板、落地窗、水晶吊灯……每一样东西都在提醒他——你不属于这里。

铁柱摸了摸口袋里那二百块钱。还在。

母亲的声音忽然在脑子里响起来——“柱子,在城里要懂事,别给人添麻烦。”

他攥了攥口袋,把手拿了出来。

“吃饭了。”

表嫂端出三菜一汤。西红柿炒鸡蛋,红是红黄是黄,颜色鲜亮。青椒肉丝,肉丝切得细细的,青椒切成均匀的丝。清炒时蔬,菜叶子绿油油的,一看就是新鲜买的。紫菜蛋花汤,紫菜飘在汤面上,蛋花散成云朵状。

家常菜。但每一道都做得精致,摆盘也好看。

“吃吧。”表嫂给他盛了一碗饭,米饭压得实实的,尖尖的一碗。

铁柱端起碗,筷子夹菜。第一口西红柿炒鸡蛋,酸甜适口,鸡蛋嫩滑。他眼睛一亮。

“表嫂,你做菜真好吃!”

“喜欢吃就多吃点。”林婉清笑了,不是客气,是真开心。

两人对面坐着吃饭。铁柱吃得快,三口两口扒完一碗,表嫂又给他盛了一碗。她吃得慢,小口小口的,筷子夹起一根青菜要嚼好几下才咽。

她偶尔抬头看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不是好奇,不是打量,更像是一种……观察?像在确认什么。

“柱子,你多大了?”

“十八。”

“有对象吗?”

铁柱差点被饭噎着,咳了一下才缓过来。他摇头,脸已经从脖子红到了耳根。

林婉清笑出了声,不是嘲笑,是那种觉得好看的笑。

“长这么帅,在学校肯定有女生追吧?”

铁柱更红了,恨不得把头埋在碗里。

“我高二就辍学了,没……没谈过。”

“一个都没谈过?”

“没有。”

表嫂点点头,没再问。嘴角还挂着笑,但没继续这个话题。

吃完饭,铁柱主动收拾碗筷。“我来洗。”他端着一摞盘子进了厨房,动作麻利得像在村里干了十年。确实干了十年——从八岁起,家里的碗就是他洗的。

表嫂没跟他争,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洗碗的背影。

水龙头哗哗响,洗洁精的泡沫在水池里堆成小山。铁柱洗得很仔细,每一个碗都转着圈搓,边边角角都不放过。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整整齐齐。

“柱子,你是个好孩子。”表嫂忽然说了一句。

铁柱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晚上九点多,表哥还没回来。

表嫂打他BP机,没回。打手机,关机。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但眼睛没在看。遥控器在手里捏着,换了五六个台,每个台只看十几秒。

“又不知道跑哪去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

铁柱坐在沙发另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柱子,我先洗澡了。你等会儿也洗。”

表嫂站起来,从卧室拿了睡衣和毛巾,进了浴室。

水声哗哗地响。

铁柱坐在客厅,盯着电视。电视里放着一部港片,周润发的《英雄本色》。小马哥正对着镜头说:“我不是想证明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人家,我失去的东西一定要拿回来!”

这台词他以前在村里也听过,是从隔壁邻居家的录音机里传出来的。那时候觉得热血沸腾,现在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他的耳朵不听使唤地往浴室方向竖着。

水声停了。

浴室门开了。

表嫂穿着真丝睡裙走了出来。

酒红色的,裙摆刚到膝盖。面料薄得能看到里面身体的轮廓——不是透明,是那种若隐若现的透。丝滑的面料贴着她的身体,把每一处曲线都勾勒得清清楚楚。胸口的弧线,腰间的凹陷,臀部的隆起——像一幅工笔画,一笔一笔都画到位了。

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滴在睡裙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几缕碎发贴在耳侧和脖子上,衬得皮肤更白了。她一边走一边用毛巾擦头发,手臂抬起时,睡裙的领口被扯开了一些。

铁柱赶紧把目光转回电视。

“柱子,我洗好了,你也去洗。”表嫂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刚洗完澡的那种慵懒。

铁柱低着头走进浴室,不敢看她。从他坐的位置到浴室门口只有几步路,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低着头只能看到地板,地砖上有表嫂拖鞋留下的水痕,脚印浅浅的,脚尖朝前,脚跟朝后。他的脚踩上去,脚印更大,更糙,更野。

浴室里还残留着热气。

茉莉花味的沐浴露混着水汽,弥漫在整个空间里。呼进去,连肺都是香的。

铁柱站在花洒下,水开了。热水冲在身上,他不觉得烫,只觉得浑身发紧。

毛巾架上挂着那条黑色蕾丝内裤。

他伸手去拿——手停在半空中——缩了回来。

不该看,不该碰,不该想。

可她忘了拿。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按了回去。按不回去,又冒出来。

铁柱咬着牙,任冷水浇在身上。这一次,他没等水凉,他自己就是凉的。

那一夜,铁柱又失眠了。

比前一晚更糟。前一晚是燥热,这一晚是燥热加上愧疚。

他躺在客房的床上,脑子里像有两拨人在打架。一拨说“她是你表嫂,你哥的女人,你不能这么想”,另一拨说“我什么都没想,我就是控制不住”。

他翻来覆去,把枕头翻了个面,把被子掀开又盖上,把头埋进枕头里又抬起来。

村里老光棍赵大叔的话又冒出来了——“男人那个地方,竖起来的时候,天都能捅个窟窿。”

铁柱现在想捅东西。

但不是天。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到了西边,从枕头移到了床脚,从床脚移到了地上,最后消失了。

第二天早晨,铁柱被阳光刺醒。

他坐起来。眼睛肿着,眼圈发黑,头发翘着,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枕头上有口水印,还有半夜挣扎时揪出来的褶皱。

外头有电视的声音。

他穿上衣服走出来。

表嫂已经起来了。穿着一件白色棉质连衣裙,素净,没那么多讲究。头发扎成低马尾,耳后别着一缕碎发。化了淡妆——眉毛描过,嘴唇涂了点颜色,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看到铁柱的样子,她愣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然后她笑了,装作若无其事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没有别的意思,铁柱不确定。也许有,也许只是他多想了。

“醒了?我给你留了早饭,在锅里热着呢。”

“谢谢表嫂。”铁柱的声音有点哑。

他端着粥在餐桌前坐下。表嫂在沙发上看电视,换了几个台,目光却时不时往他这边瞟。铁柱低头喝粥,不敢抬头。

两人都没提昨晚的事。

但空气变了。

就像夏天雷雨前的闷热,虽然看不出有什么不同,但喘气都觉得不一样了。眼神碰到一起会立刻弹开,话到嘴边会咽回去,脚步声会刻意放轻。什么都说不了,什么都不说。

表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大概是下半夜,现在正躺在主卧里呼呼大睡,呼噜声震天响。那呼噜声反倒成了这屋子里唯一正常的东西。

铁柱喝了三碗粥。不是饿,是想多坐一会儿。

表哥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他从卧室出来,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头发翘着,眼睛肿着,一身的酒气。看到铁柱,打了个哈欠:“柱子,早。”

“哥,不早了,都十二点了。”

表哥“嘿嘿”笑了一声,搔了搔头发,去卫生间洗漱。

出来的时候,表嫂已经端上午饭了。她看了表哥一眼,问了句:“昨晚去哪了?”

语气很平淡,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跟几个兄弟喝酒,谈生意。”表哥坐下就吃,筷子夹菜的动作很快,腮帮子鼓鼓的。

表嫂没再问。

但铁柱看到她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不是生气,是不高兴。生气是外放的,不高兴是内收的。她把不高兴咽回去了,连带着想问的话、想说的话,一起咽回去了。

吃完饭,表哥点了一根烟,翘着腿,对铁柱说:“晚上我带你去耍耍,让你见识见识江城的夜生活。”

“耍耍”这个词,表哥说得很随意。铁柱听起来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邀请,又像是炫耀。

表嫂低下头收拾碗筷。她什么都没说,但那个低头的动作里,有铁柱读不懂的东西。

下午,表哥接了个电话,又出门了。

临走时拍了拍铁柱的肩膀:“晚上七点回来接你。”

门关上了。

又只剩表嫂和铁柱两个人。

表嫂在客厅看书,一本《读者》,放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翻。铁柱在旁边坐着,不知道该干什么。他在心里列了一份清单——找工作、存钱、寄回家、学技术……挺长的一张单子。

想得远了,就想到了自己的来处。

十八岁,高中没毕业,山坡上长大的野小子,光着脚丫子能追着兔子跑的野路子。来江城,是投奔表哥的。表哥现在是他唯一的指望,可在表哥家待下来,他又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吃人家的嘴软,住人家的手短,老话说的,他还没挣钱就觉得自己已经矮了一截。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表嫂的侧脸上。

她看书的样子很专注。侧脸线条柔和,从额头到鼻尖到下巴,像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溪。脖颈白皙,几缕碎发垂在上面,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色。睫毛很长,眨眼的频率很慢,大概是被书里的内容吸引了。

她翻了一页书,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铁柱听着那个声音,忽然想到——他连一本像样的书都没有带来。蛇皮袋里只有几件旧衣服和两罐咸菜。他来江城是为了干活挣钱,不是为了看书,更不是为了看人。可他的眼睛,总是不听使唤地往那边瞟。心里像有只猫在挠,不是疼,是痒。痒得他坐立不安,又不能说。

起身去倒了杯水。喝完,坐回来。拿起桌上的杂志——《瑞丽》——翻了两页,全是花花绿绿的广告,看不懂,又放下了。站起来走两步,坐下。把茶几上的报纸叠整齐。把遥控器摆正。把鞋尖对齐。

无事可做。

无事可做的时候,人最容易胡思乱想。

铁柱看着窗外的阳光一点点西移,从沙发挪到茶几,从茶几挪到电视柜,最后只剩下墙角一小块亮光。

他不知道,这只是他和表嫂之间无数个独处下午的开始。

真正难熬的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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