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大明，西苑，翊坤宫深处。
一种要把胸膛烧穿的燥热，顺着龙榻底下的金砖，一寸寸爬满嘉靖皇帝朱厚熜的全身。
此刻，他正做着一个金光万道的千秋好梦。
梦境中，他终于咽下那炉耗尽太医心血、熬了整整十年的红铅金丹。
他只觉肉身轻如鸿毛，整个人腾云驾雾，眼看就要在万丈霞光中白日飞升。
而在他脚下，大明朝黑压压的文武百官伏地如蝼蚁，那声“万岁万万岁”的朝拜，震彻九霄。
他舒坦地长舒一口气，在云端翻了个身。
可就在翻身的刹那，一根粗糙刺挠的三股布绳，死死绞上了他的脖颈！
喉骨发出一声极度危险的“咯啦”脆响。
那点羽化登仙的甜美睡意，连同胸腔里的空气，瞬间被粗暴地挤了个粉碎！
嘉靖豁然睁开眼，浑浊的眼珠突兀得几乎要撑裂眼角。
入目的，哪里是什么云海仙宫！
而是一张近在咫尺、布满冷汗、被仇恨扭曲到犹如厉鬼的少女脸庞。
是长春宫负责研磨丹砂的大宫女，杨金英。
那双往日里连脚尖都不敢越过半步的卑微眸子，此刻全是哪怕同归于尽，也要生啖他血肉的孤注一掷！
一瞬间，朱厚熜的脑子炸成一片刺目的惨白。
魇症？
他本能地想张嘴吼叫，想喊门外的锦衣卫大汉将军护驾。
可喉管被那根粗布死死勒断，所有震慑天下的皇权龙威，被强行堵塞在气管里，只顺着嘴角边挤出一声漏了风般的“嗬嗬”怪响。
根本传不出这层厚重的明黄罗帐。
“拉紧！川药！死死给我拽住！”
杨金英嘶吼出声，她整个人犹如一头发癫的恶狼，双手发了狠地将布绳的一头往死里绞紧。
床榻另一头，年仅十四岁的苏川药满脸泪水，整个人向后仰倒，拼了命地将绳子另一端往回死扯。
窒息感如同涨潮的黑水瞬间没顶。
嘉靖拼命想抬手去挠脖子，可他这才骇然发现，自己的两只胳膊，竟被两个柔弱的宫女死死反剪，按在被褥里动弹不得。
他猛地弓起后背，刚想用右腿猛踹出去。
“压住！都给我拿命死死压住！”杨金英咬牙切齿。
又是两道黑影饿虎扑食般跃上龙床。
两个体格粗壮些的宫女，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发狂般重重跪死在皇帝的大腿上。
往日里不可一世的大明九五之尊，此时此刻，活脱脱像是一头被掀翻在杀猪案板上、任人宰割的老生猪！
“姐姐……他、他的力气好大！”压着左臂的姚淑翠一边哭一边死死下压。
“挣？还想挣！”
杨金英双手往两端猛一发力：“这老畜生作践死了咱们多少姐妹！今天就是扒他皮的日子！”
朱厚熜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死死暴突，脑子里“嗡嗡”轰鸣。
这些任打任骂的贱婢疯了！
竟敢弒君谋逆！
还没等他在心头酝酿出滔天的帝王之怒，一团不知道在哪腌入味的酸臭破布，被另一只手粗暴无匹地捣进他的嘴里。
彻底堵死他试图发声的最后半丝缝隙。
“老东西！你今天就下地狱去陪秋儿吧！”
披头散发的邢翠莲，整个人不管不顾地直接跨坐在了嘉靖的胸口。
她尖锐的膝盖骨死命顶住皇帝的心窝，高高举起手里那根尖锐的银簪，对准了嘉靖乱挥的右手背，发了狠地疯狂连扎！
“噗！噗！噗！”
锋利的银簪戳破皮肉，直接攮穿手背筋骨！
大团大团的鲜血顺着手背飙飞而出，泼墨般甩在象征皇权的明黄锦被上。
剧痛如电流般击穿骨髓，嘉靖疼得浑身疯狂抽搐。
可真正摧毁这大明至尊心理防线的，是杨金英手上的死命拉扯，以及那断断续续泣血的嘶吼。
“熬红铅！逼我们大冬天喝催经烈药！”
“集甘露！三更天跪在霜地里不许喝一口水！”
“碎个瓶子，就要拿人头去祭你的破炉子！”
一声声犹如恶鬼索命的控诉，随着手背的剧痛，狠狠凿碎嘉靖的鼓膜。
他直到这一刻，根本没怀疑过自己做的有错——那全是为了千秋长生！
为了大明万年江山！
几个下贱药渣子的命，也算命吗？
可这一套他横行天下了三十六年的霸道逻辑，此时此刻，根本挡不住几双发疯勒索的血手。
高高在上的神明被一把拖进了烂泥。
死亡的恐怖阴影，头一回如此清晰地黏贴在帝王的脊骨上。
眼前的罗帐开始疯狂摇晃，视线边缘迅速生出大片大片的黑斑。
就在嘉靖喉骨即将错位，马上要彻底咽下那口恶气的生死关头。
要命的档口出了乱子。
被汗水彻底浸透的丝绳，在杨金英发癫的掌心里，不受控制地滑脱了半寸。
杨金英一低头，本就扭曲的脸庞唰地褪成死灰色。
慌乱和极度脱力之下，她和苏川药扯绳的方向发生了致命对冲。
那用三股布条拧成的死结，非但没有顺滑地勒断气管，反倒死死卡在嘉靖凸出的喉结软骨上！
生生在一侧的皮肉间，顶出了一道头发丝细的微缝。
“嗬——嘶——”
嘉靖犹如一条濒死的泥鳅，顺着那道微缝，硬生生倒抽进半口续命的凉气！
“勒不紧！绳结卡住骨头了！”姚淑翠尖叫到破音。
“慌什么！邢翠莲！往死里扎！别让他倒回气来！”杨金英又惊又怒，用尽全部体重往下死压。
帷帐内，帝王破烂风箱般的漏风粗喘，与宫女们宛若绝境野兽的低吼，混杂着飞溅的血液，死死绞合成一团。
而此时，一直跪在外侧，原本负责落锁殿门阻绝援军的张金莲，心理防线彻底溃堤了。
听着龙榻那被砸得摇摇欲坠的闷响，再对上嘉靖从缝隙中透出的那双怨毒暴突的眼珠，张金莲脑子里全是被千刀万剐、活体脔割的凌迟惨状。
“我不行了……我不敢杀皇上……”
张金莲浑身的骨头像是被瞬间抽干，手里那把本该落下的厚重铜锁“咣当”一声重重砸在金砖上。
她一把捂住嘴，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撑起来。
连跑丢了一只绣花鞋都顾不上，她跌跌撞撞地撞开翊坤宫那扇虚掩的雕花大门，疯狗一样冲进沉沉的黑夜。
“张金莲！你这孬种给我滚回来！”
杨金英气得目眦欲裂，可双手死死抠着麻绳，根本腾不出哪怕半个手指头去拦。
刺骨的夜风顺着洞开的木门，呜咽着倒灌进内殿。
……
同一刻，西苑深处，红漆夹道尽头。
锦衣卫大都督陆炳率领十三名提刀精锐，正贴着宫墙闷头狂冲。
离翊坤宫越近，他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脏就往下沉一寸。
冷汗不知何时已将背后的中衣溻透。
全是妖言惑众的屁话！
一定是那死囚胡乱诌的要命鬼话！
可还没等他在心里把这句自我麻痹的话念完。
前方月亮门处，一道单薄的白影犹如没了头的苍蝇，发了疯似的跌撞而出。
不偏不倚，直接一头扎进了锦衣卫黑压压的刀阵里！
“什么人！”
冲在最前头的校尉反应极尽毒辣，反手抽出腰刀，用刀背狠狠一记斜抽，当场将那道白影抽翻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张金莲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惨嚎。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淡黄色的热流顺着宫裤浇灌在砖缝里，腾起刺鼻的尿骚味。
她当场吓尿了。
锦衣卫阵型豁然分开，陆炳脸色铁青，大步跨上前去。
飞鱼服下的火把光芒猛然凑近，照亮了那张惊骇欲绝的脸——
一个穿戴完整的内宫大宫女，身上还残存着翊坤宫寝殿里才有的极品龙涎香。
深更半夜，寝宫大乱，宫女失魂落魄！
陆炳右手的指骨猛地一痉挛，一把掐住对方的脖颈将其半提起来，压着嗜血的嗓音逼问：“哪个宫里当差的！里面出什么事了！”
张金莲哆嗦成了一滩烂泥，瞳孔完全没有焦距，吐出的字眼七零八落。
“杨……杨姐姐她们……勒上了……里面在杀……”
轰！
这寥寥几个字，仿佛一柄烧红的钢刀，直截了当地劈碎了陆炳的天灵盖！
他脑子里“嗡”地爆发出一场海啸般的长鸣。
眼白瞬间被猩红的血丝爬满，整个人如坠万年冰窟。
杀、杀了？
皇城血光！真龙受困！
诏狱里那个浑身恶臭的假方士死囚，此刻仿佛化作一尊凌驾于大明之上的活阎罗，正带着讥诮的笑意，在半空中冷眼俯瞰着这一切。
应验了！一字不差！
一股比三九寒冬还要冻透骨髓的恶寒，瞬间织成一张避无可避的大网，死死捂住在场所有锦衣卫的口鼻。
“留两个弟兄！死死堵住这四周的路！”
陆炳连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麻袋，他一脚踹开瘫软的张金莲，拔出绣春刀仰天嘶吼。
“其余人！刀出鞘！连弩上弦！给老子冲进去救驾！”
锵！锵！锵！
十二把饮饱了血的绣春刀齐齐出鞘，凛冽的刀光蛮横劈开了深宫的黑夜。
砰！
翊坤宫那扇虚掩的木门，被陆炳灌注毕生功力的一脚，连着门框一并踹成漫天碎屑！
殿门洞开的刹那。
陆炳瞪大了双眼，撞见了这辈子最让他的世界观崩塌的骇人一幕。
象征着万世皇权的明黄龙榻被撕扯得稀烂如屠场。
五六个披头散发的宫女，像扑食绝境猎物的疯狼，把大明朝的天子死死压在身下，指节发白地将一条布绳往死里绞向肉里。
而那高高在上的嘉靖皇帝，脸部已然憋成了骇人的紫黑，浑身上下，只剩下神经反射般的无意识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