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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杀!留活口!”

陆炳目眦欲裂,连带着漫天炸开的木框碎屑,整个人犹如一尊煞神硬生生撞进内殿,大步流星跨向明黄龙床。

眼看大明九五之尊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了,他根本不敢拔刀。

咫尺之地,雪亮的绣春刀在御前但凡有个闪失,那就是弑君的铁案!

千钧一发之际,陆炳借着狂奔的势头,右腿如同抡圆的铁鞭,“砰”地一脚踹向床沿边死死压住嘉靖右腿的苏川药。

这一脚夹带雷霆之钧,十四岁的小宫女连惨叫都没发全,直接如破布口袋般横飞出去,重重砸在红漆大柱上,当场昏死。

跟着冲进来的十二名锦衣卫精锐如狼似虎。

连刀都没拔,直接用带鞘的长刀当铁棍使,劈头盖脸地狂抽。

“咔嚓”的骨裂声中,邢翠莲连人带簪被砸落床下。

三两下的功夫,那几个还在发癫挣扎的宫女就被死死反剪双臂,半边脸被锦衣卫的皂靴毫不留情地踩进冰冷的金砖缝里。

床榻上只剩杨金英。

她披头散发,双眼充血,哪怕后背已经暴露给绣春刀,咬碎了牙关还在死命往后扯那根泛黄的布绳。

陆炳右手闪电般探进靴筒,一柄三寸解腕短刃“唰”地捏在指尖。

他左手一把薅住杨金英的发髻,狠狠往后一拽,迫使她扬起脖子。

右手的短匕精准顺着嘉靖的下巴,探入那道深深勒进喉肉的微缝。

“刺啦!”刀刃极其利落地轻挑,绷紧如铁丝的三股粗布应声崩断。

杨金英失去平衡向后仰倒。

陆炳像扔死狗一样扯住她的衣领,将她整个人重重掼在地上,一脚踩住胸口。

“拿下!全给老子拿下!”陆炳眼睛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卸下巴!卸手脚!别让这帮逆婢咬舌头!本督要知道这背后是哪个王八蛋主使!”

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接连响起,方才还发狠的宫女们瞬间只剩满地烂泥般的扭动,嘴里只能发出“呜呜”的痛哼。

殿内霎时死寂,只剩龙榻上那个软成一团的身影。

陆炳扑到榻前,手指不受控制地发着抖,去探皇帝的鼻息。

没有。

陆炳后脊梁的冷汗瞬间“唰”地溻透了中衣。

脑子里“嗡”地一声。

差半口气,他陆家九族老小的脑袋今晚就得齐刷刷落地!

生死关头,他哪还顾得上什么狗屁君臣之礼,一把抠出皇帝口中那团酸臭的破布,单手将嘉靖整个人捞起来,大手发了狠地狂拍皇帝的后背。

“咳——!呕——!咳咳咳咳——!”

一口浊气混着浓烈的血沫,从嘉靖破败的喉管里猛地泚出来。

这位被勒得脸色发紫的帝王,像个即将溺毙的死徒猛地抓住浮木。

胸膛爆发出极其难听的拉风箱喘息声,张开大嘴不顾一切地吞咽着空气。

他浑浊的眼珠子暴突得几乎要掉出眼眶,死死攥住陆炳的手臂。

因为用力过猛,那道被银簪扎穿的血窟窿里,浓稠的血珠混着指甲,深深掐进陆炳飞鱼服的皮肉里。

活了。

陆炳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这才惊觉自己连持刀的手腕都在发麻。

直到此时,司礼监二把手魏全才连滚带爬地跨过门槛。

老太监一跟头摔在床榻前,鼻涕眼泪抹一脸:“陛下!老奴死罪!老奴死罪啊!”说着就想去捧嘉靖沾满血的手。

嘉靖刚缓过半口气,猛地抽回手,拼尽老命一脚踹在魏全心窝上,直接将这老太监踹得顺着金砖滚出去三四米远。

皇帝抖着手,从床头扯过一条干净的明黄绸缎,死死捂住流血的手背。

活了三十六年,君临天下的大明至尊,头一回真真切切地去阴曹地府转一圈。

可这位帝王的恐惧,仅仅停留了不到三息。

当那双涣散的眼睛重新聚焦,看清眼前这身满是杀气的飞鱼服,看清陆炳那张脸,以及内殿里那一排全副武装、手按刀柄的甲士时——

一股比死亡更阴冷的寒气,如毒蛇般顺着嘉靖的脚背爬上心头。

陆炳。锦衣卫都督。

西华门已经落锁,没有朕的口谕,他凭什么半夜带着甲兵直闯寝宫?

空气中死劫余生的氛围骤然冰冻。

十二名锦衣卫校尉绝非善茬,立刻察觉到万岁爷那直勾勾眼神里的杀机,“呼啦”一声齐刷刷跪死一地。

陆炳连大气都没敢多喘,将短刀插回靴筒,向后膝行三步,双膝重重砸在带血的金砖上,脑门贴地。

“陆炳。”嘉靖开口了。因为喉骨受损,嗓音破烂得像两块砂纸在干磨。

“内廷侍卫都没到。你,怎么会在这儿?”

殿内静得只能听见漏风的喘息声。

陆炳的脑子在这一刻疯狂运转。

他太了解这位一起吃奶长大的皇帝了。

救驾的首功和谋逆的反贼,在这位主子眼里,只隔着他接下来要回答的半句话!

“臣护驾来迟,罪该万死!”陆炳把声音顶出门腔,字字铿锵。

“朕问你!你怎么知道这里出事了!”

嘉靖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的破音死死锁住地上的陆炳:

“宫门下了钥!你带着全副武装的甲兵撞开朕的殿门!你是来赏月吗!陆炳,你想干什么!!!”

三问之下,字字诛心。

陆炳知道,此刻只要流露出半点迟疑,明早的菜市口,陆家老小就得排排坐。

他迎着那股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压,毫不避让地直视嘉靖,破釜沉舟地低吼出声:

“陛下明鉴!臣若有半点异心,方才那一刀,割的就不是绳子,而是陛下的龙体!臣何苦再多此一举反手救驾把自己搭进去?臣对今夜宫中之变,事先一无所知!”

这理是透彻的。

嘉靖眼角剧烈抽动一下,但那股刻在骨子里的多疑依旧死咬着不放。

“既然不知。那你深更半夜带兵来此,是怎么算到朕有此一劫的?是哪个内鬼给你通的风,还是你,早就算计好了?”

就是现在。

陆炳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冷气!

“回陛下!臣是被一个人点醒的!”

“今夜二更,诏狱里关押着一个名叫李长生的死囚方士。牢头孙彪提刀欲斩他泄愤,此囚犯非但不躲,竟用皮肉脖颈,硬生生扛了开过刃的精钢绣春刀!”

陆炳语速极快,生怕嘉靖打断:

“刀身卷刃,反震崩断成两截!而那死囚的脖颈上,连半丝白印都没留下!”

嘉靖那双捂着伤口的手猛地一颤,青筋根根凸起:“金刚不坏?”

“千真万确!毫发无伤!”陆炳将头重重磕在地上:

“他硬扛这一刀后,随即起了一卦。当众断言今夜三更,景阳钟必响!皇城将有大血光!真龙受困!”

“他更扬言,若镇抚司不听他指点,今夜当值之人必遭株连九族。事关主子爷安危,宁可信其有!臣宁背这擅闯禁宫的凌迟死罪,也必须亲自带刀来探个究竟!”

大殿陷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满地乱红中,只能听见皇帝越发粗重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

“咚——咚——咚——”

远处的更楼,极其适时地传来了沉闷而苍凉的打更声。

钟声穿透紫禁城的重重宫墙,悠悠荡进这片狼藉的翊坤宫内殿。

三更天了。

嘉靖怔怔地听着更漏声。

他抬起血糊糊的手,摸了摸自己脖颈上那道火辣辣、几乎勒断喉管的勒痕,又看了看手背上那可怖的血洞。

真龙受困!

三更时辰、深宫地点、受困劫数,哪怕是一个字,竟然丝毫不差!

眼眶里那股防备逆贼的杀机如同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狂热修道者在绝境中看到仙梯的炽热光芒,瞬间点燃了嘉靖的双瞳!

他三十年来养了无数满嘴瞎话的假道士,炼空了国库,差点把自己吃死。

可放眼天下,谁他娘的能精准算到三更天的索命绳索?

谁能用凡胎肉身崩断锦衣卫的绣春大刀?

“料事如神……刀枪不入……好一个刀枪不入……”

嘉靖喃喃重复着这八个字,身子像筛糠一样控制不住地剧烈发着抖。

他想笑,可喉骨一阵剧痛,那笑声瞬间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干咳。

魏全见主子爷顺过气了,赶紧想爬过去替他拍背顺气。

“滚出去!”

嘉靖厉声咆哮,一脚踢翻了案几。

他直接光着脚踩在满是血水的金砖上,整个人犹如回光返照般容光焕发,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陆炳!你今夜带刀救驾,乃首功之臣!今日之事,给朕死死压住!这些逆婢交给你,朕要她们在诏狱里挨满三千六百刀,少一刀,朕唯你是问!”

“臣,遵旨。”陆炳将头深深埋在双臂间,掩去眼底那一抹大风大浪后的虚脱感。

这把豪赌,赌赢了。

“还有!”嘉靖的声音急促到破音,一把揪住陆炳的肩膀:

“你立刻滚去诏狱!把那个李长生……不,把仙师给朕请出来!”

“让人给他好生洗浴更衣!用朕御赐的十六抬明黄大轿,连夜、立刻、马上把人给朕抬进西苑来!”

“你给底下人听清楚了。从现在起,哪怕仙师脚底下少了一根毫毛,朕活扒了你们锦衣卫的皮!朕今夜,要亲自讨教这长生不死的大道!”

……

同一时刻。

北镇抚司,地下三层那暗无天日、恶臭熏天的诏狱里。

死一般的寂静中,“咚——咚——咚——”三更的景阳钟声顺着天井的铁栅栏,疯了一样地砸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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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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