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不用钥匙?
钱武跪在地上,扭头吼出去的那半句“快把仙师的镣铐……”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憋成一个滑稽的口型。
他脑子“嗡”地一声。
那可是海碗口粗的生铁锁链!
当初是怎么钉进这堵渗水青砖墙的,他这个在诏狱里混七八年的老油条比谁都清楚——
三个膀大腰圆的壮汉,一人一把八十斤的大铁锤,轮换着砸足足半个时辰,才把那两枚生铁铸的锁环死死楔进墙体深处。
寻常死囚要是挂在这上面,别说挣脱,你就是把吃奶的劲全使出来,连铁链子都拽不出半寸空当。
“仙、仙师。”钱武硬生生挤出一脸比哭还难看的谄笑:
“这锁链是镇抚司专供的死铁,沉得很!钥匙就在牢头身上,眨个眼的功夫就取来,您千万别费这个神,仔细勒伤了您的贵手……”
这话他说得漂亮,其实心里七分是真骇然,剩下三分全是算计。
万一仙师非要硬装这个哔,徒手去崩链子结果没崩动,那这“刀枪不入”的神仙滤镜岂不是当场碎了一地?
到时候仙师下不来台恼羞成怒,万岁爷怪罪下来,头一个变背锅侠挨刀的,铁定是他这个不会看眼色的百户!
跪在他斜后方的总旗周岳,却悄无声息地握紧拳头。
半个时辰前那一幕,现在还他脑海里回忆。
牢头孙彪那势大力沉的一刀,开了血槽的精钢绣春刀,结结实实剁在这道士的肉脖子上,火星子乱溅,刀硬生生反震成了两截,人却连层油皮都没蹭破。
周岳比钱武来得早,亲眼见证过奇迹,所以他心里的盘算跟钱武截然相反。
这位爷,怕是真要当着满地牢的活人,露一手中原绝迹的通天手段了!
而隔壁那几间死牢里,刚被锦衣卫抽得满地找牙的亡命徒们,听见李长生那句轻飘飘的“用不着钥匙”,竟齐刷刷地从漏风的牙缝里,挤出几声压抑的嗤笑。
被三个大汉摁着脑袋、半张脸都嵌进青苔砖缝里的刘疤子,最先憋不住这口恶气。
“嘿……嘿嘿……”他仅剩的那只牛眼泛着阴毒的光:“徒手……徒手崩死铁链?我呸!这牛鼻子怕是真被断头台吓出了失心疯!”
刚才挨了一黑脚、正缩在墙角抱头的独眼张,这会儿仅剩的半边耳朵也竖起来。
他那浑浊的眼珠子突然迸出病态的精神气,死死扒着生锈的栏杆冷笑:
“小道士,崩刀那一下,老头子承认你是练金钟罩的顶尖好手。可那是被动挨打,靠的是死皮肉扛!”
“但徒手崩这千斤链,靠的可是硬碰硬的拔山蛮劲儿!根本就不是一码事!”
独眼张咋巴着缺牙的嘴,唯恐天下不乱地嘶吼:“你今儿个要是真能把这死铁链子拽断,老子说话算话——我当场把这生铁门环嚼碎了咽下去!”
他这是咬碎了牙在下死注。
人在诏狱这种阎王不要的绝户局里,心态早就扭曲了。
他们自己活不成,就最见不得原本在同一个泥潭里等死的野道士,突然被当成活祖宗供起来。
他咬死了李长生是在装腔作势,就等着看这假神仙翻车,把外头那帮不可一世的锦衣卫的脸,一块儿狠狠踩进烂泥里。
可身处风暴中心的李长生,他垂着眸子,看着手腕上那两道足有成年人手腕粗的链条。
混体制、忽悠大明第一多疑的皇帝,最忌讳就是一个“急”字。
若是被个阶下囚一激就气急败坏地跳脚自证,那逼格就漏底。
这高人的架子,必须得焊死。
越是云淡风轻,含金量才越高。
脑海里,淡蓝色的系统面板悄然浮现:
【被动技能“力可拔山(入门)”已激活——筋骨之力大幅提升。】
“独眼张是吧。”李长生展开一副神人高深莫测的风范:“你刚才放的屁,贫道听见了。”
他这才不紧不慢地抬起双臂。
那两道沉得能把成年人压趴下的铁链,被他随意地拢到胸前,十根手指轻飘飘地搭扣上去。
地牢外,跪倒一片的三十多号锦衣卫甲士,外加牢里满身是血的死囚,几十双眼睛看在那双白皙的手上。
钱武的冷汗顺着下巴尖往下砸,连大气都不敢喘。
成了,那这就真是活神仙;
没成,今夜万岁爷嘴里那“天大吉兆”就是个天大的笑话,他钱武绝对活不到明早吃断头饭!
诏狱地下三层,李长生虚扣的五指,指节发力绷紧。
“嘎吱——”
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挤压声,顺着粗壮的铁环缝隙极其刺耳地刮出来。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的盯着他!
只见那道敢承千斤之力的生铁链条,竟在李长生的十指间,肉眼可见地朝内诡异弯折!
铁链表面经年累月的硬化铁锈不堪重负,犹如暴雨般簌簌剥落,砸在长满青苔的石板上。
独眼张脸上那点病态的幸灾乐祸,僵成了干尸。
“不……这不可能……”他喉咙里发出见鬼般的呢喃:“那是死铁……这是连象都能锁住的死铁啊!”
被按在地上的刘疤子死命仰起头,满脸横肉因为三观崩塌而抽搐。
就在这金属濒临极限的“嘎吱”声攀升至顶峰的刹那。
李长生手腕,犹如雷霆下砸,向外一翻转。
“嘣——!!!”
一声犹如平地起闷雷的金属爆鸣,在狭窄幽闭的地下三层爆响!
震得离得近的几个校尉耳膜生疼。
那两道生铁链条,毫无悬念地齐齐从中崩断!
断口处崩翻出雪亮的金属毛刺。
强悍的破坏力让断裂的铁屑犹如暗器般“叮叮当当”朝四周飙射,几粒铁渣擦着精钢护栏擦出耀眼的火星,没入黑暗。
还没完!
这股蛮不讲理的撕扯力,顺着锁链直接倒灌向墙体!
只听“轰隆”一声响,原本钉死在墙里的那两枚铁环,竟连带着三大块半米见方的厚重青砖,被生生从墙壁里连根拔出!
砖石碎屑混合着青灰“哗啦”一声砸满一地。
三个壮汉砸了半个时辰才弄好的死锁,被他当成豆腐渣一样,一把扯个稀巴烂。
甬道里。
随即——
“哐当!”
不知是哪个倒霉的锦衣卫双腿一软,手里的火把直接砸在石板上,火光在满地碎石间乱跳,照亮一张张失去表情管理的脸。
跪在最前面的钱武整个人如遭雷击,上半身直挺挺地往后倒栽半寸,赶紧用手掌死死撑住地面。他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喉咙里“嗬嗬”漏风,一个音节都拼凑不出来。
周岳打了个寒颤,双膝在黏腻的血污里又往前蹭了半步,把头深深磕进自己怀里。
亲眼见证过防守(扛刀)的无敌,如今再见证这摧枯拉朽的物理破坏力,他那颗常年在刀尖上滚刀肉般的心脏,防线被砸得连渣都不剩。
这哪里是神仙,这特么就是披着道袍的人形暴龙啊!
全场最惨的莫过于牢头孙彪。
捂着断手瘫倒在墙根的他,他那只缠着绷带的右手手腕,现在钻心地疼——那是几个时辰前,他作死提刀去砍这位爷留下的烙印。
“你今晚……活不成。”
那句轻飘飘的话,一直在他脑海里回忆。
他望着满地被暴力撕碎的砖石,再看看负手而立、连头发丝都没乱一根的李长生,眼中闪过狂热的崇拜之色。
至于隔壁那间死牢。
刚才还叫嚣着要“嚼碎生铁门环”的独眼张,他那只充血的独眼,绝望地死死盯住自己脚边那枚长满铁锈的实心大门环。
满地牢不管是锦衣卫还是死囚的目光,全都齐刷刷地移到他的老脸上。
“独眼张。”屠老四被打断了两根肋骨,但这会儿还是忍不住幸灾乐祸地嘲讽:“你……你方才放的狠话,大伙可都听着呢?”
独眼张那张满是污垢的脸,由青转白,由白变紫。
江湖规矩,一口唾沫一个钉。
他刚才在活神仙面前把话说满了,现在要是不认,等死前都得被这帮亡命徒戳脊梁骨;
可要是真认……那他妈的可是生铁铸的啊!
他颤巍巍地伸出枯瘦的爪子,摸向那门环。
“行了。”
李长生那清冷的声音适时响起,轻而易举地按停这场闹剧。
他根本懒得用正眼去瞧独眼张那副滑稽样,只是掸了掸道袍上的浮灰,轻描淡写地抛下半句话:
“贫道修的是清净法门,从不逼人吃铁。你这条贱命,留着明早去菜市口吹阴风吧。”
一刀封喉!
独眼张犹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紧接着又被一脚踹进了冰窟窿。
“扑通”一声,他彻底瘫倒在地。
这句话,远比逼着他去磕掉满嘴牙吃铁,还要杀人诛心百倍。
李长生随意抖了抖手腕上还残留的半截断链,那破铜烂铁“哗啦”一声跌落进泥水里。
他这才施施然抬起脚,踩过那堆令人触目惊心的碎砖废铁,从容不迫地跨出这扇囚禁他整整三天的铁牢大门。
钱武“咚”地一个响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卑职!恭迎仙师出狱!万岁爷的十六抬明黄大轿,已经停在镇抚司正门外!洗漱的香汤灵草一应俱全,只求仙师移步,即刻入西苑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