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眼前这个男人才二十五岁,已经是军官团长了,如果不是腿坏了,未来不可限量。
江秀沅眼睛酸酸的,不晓得天为何这样难为人,这样不公。
“看我干啥,卧个鸡蛋,会卧不?不会我来。”
厉承铮下意识地去抓双拐,他十几岁就当兵了,以前遇到事,第一反应是找刀找枪,现在只能找双拐,想想真是讽刺。
江秀沅收回目光,小脸皱成一团,用了好大力气,才说出一个字:“会。”
“大点声!干啥呢!学蚊子叫呢!”
不大的厨房,回荡着男人粗糙的声音。
江秀沅嘴唇动了动,她想说话,但就是说不出,一双大眼睛,憋得眼角生了泪。
厉承铮慌乱地去抓双拐,第一下还没抓着:“喂……你……你别哭啊,要不大鼻涕都蹭我军装上了。”
“噗嗤。”江秀沅没忍住笑出声。
她很久很久没有笑过了,从父母把她推向鬼子,让她替弟弟挡到那天之后,她就再也没有笑过了。
“笑啥笑,严肃点,卧鸡蛋,一会儿面条都煮坨了。”厉承铮说,嘴角却是笑的。
这个女人,这个闷葫芦,笑起来还挺好看的,他挺爱看。只可惜,人要走,以后也看不到喽。
他这一生,也没什么能抓得住的。亲人逝去,战友逝去。等朵朵大一点,也会去好人家,就连他这双腿,说不定什么时候也要离他而去。
算了,人既然赤条条的来,自然也可以赤条条的去。
厉承铮终于站了起来,一双手抓着双拐,瓮声瓮气:“面煮好之后,你自己吃了,吃完你就走,不用跟我打招呼了。”
他在这里,人家害怕,不如有点眼力见,主动回避。
他架着双拐,走得急,双拐摩擦着地面,发出铛铛镗镗的声音。
江秀沅回头看他,一个没注意,手被锅里的热气烫了一下。她没发出一点声音,越疼,越发不出声音。没有人会心疼她,痛苦只是别人拿来嘲笑她的笑柄。
她用筷子,搅动着面条,尽量不碰到鸡蛋。她认识鸡蛋,却没有吃过,村里的女人都吃不上鸡蛋,只有生了男娃,坐月子的时候,才能吃上一个半个。
厉承铮进了屋,才意识到,江秀沅搬给他的凳子,就是这屋里的凳子。凳子搬出去,也不好搬回来,他无奈地笑了笑,这个女人,还真是个麻烦。
走吧,走吧,走了清静。
他站着,夹紧双拐,用指尖碰碰朵朵的小肚皮:“朵朵,让人家走吧,强留也留不下,你说是不?”
“我再给你找个奶娘,咱活人,不能让尿憋死。”
他舌头顶着上颚,咬肌鼓了又鼓,除了对自己发狠,什么都做不了。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厉承铮回头,只看到瘦弱的女人,一手端着面条,一手拎着凳子。
“你……你搁这演杂技呢?”
“一个一个拿呀,万一烫着咋办?”
“那面汤不热呀,你看你,咋这么倔呢?”
厉承铮愈发无奈,说也说不通,带兵都没带过这么倔的。
江素沅把凳子放在桌子前,又把热腾腾的面条放在桌子上,一双筷子放在碗上,对齐码好。
“放稳当了,你就吃吧。”厉承铮说。
江秀沅使劲咬了一下嘴唇,喉咙哽着,又费了些力气,才发出声音:“你吃。”
“我吃啥,这碗面条本来就是给你煮的,你走也不知道要走哪去,吃饱饱的,才有劲儿。”
江秀沅不敢看厉承铮的眼睛,只发出小小的声音:“不吃不走。”
“说啥呢,大点声!”
江秀沅双手抓着身上军装的衣角,脸都憋红了:“不吃……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