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萧景珩一路从坤宁宫走回东宫，脸色阴沉得像结了一层霜。
身后的侍从们远远缀着，连脚步声都刻意放轻了，谁也不敢上前触这个霉头。
进了东宫正门，萧景珩没回寝殿，径直拐进了书房。
侍从们鱼贯而入，替他研墨铺纸，手脚利落却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萧景珩在案后坐下，随手抽了一摞奏折翻开，是工部呈上来的河工折子。
字密密麻麻的，他扫了两行，目光定在纸面上却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盛皇这两年一直在着意栽培他，月初刚准了他参与六部议事，隔三差五便有折子送到东宫来要他批阅研习。
萧景珩清楚，这是父皇在给他铺路，朝中也渐渐将视他为储君的不二人选。
平日里这些政务他处理起来得心应手，可今日不知怎的，脑子里总有一团乱絮缠着，理不出头绪。
他盯着那折子看了半晌，忽然开口：“人安顿好了？”
声音不大，冷不丁的，书房里伺候的几个侍从皆是一愣，站在他身侧的掌事太监福安最先反应过来。
殿下虽未指名道姓，可这东宫里近日来安顿的还能有谁呢？
他立马躬了躬身，压着嗓子回道：“禀殿下，都安顿好了。”
“海棠院收拾得妥妥当当的，一应物件也都送过去了。”
萧景珩没抬头，指腹在折子边缘摩挲了一下：“还有呢？”
福安心头一跳，知道他问的不止是安顿的事，便斟酌着把听来的消息说了。
“听说映月姑娘回去收拾东西时，原先同屋的几个宫女嘴里不太干净，说了些……不好听的。”
“映月姑娘也没惯着，让人掌了那人的嘴。”
萧景珩翻折子的手顿住了。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福安低着脑袋，不敢抬头看他脸色，心里直打鼓。
他伺候太子这些年，最清楚太子的脾性。
殿下最厌烦后宅里那些争风吃醋闹到明面上的事，万一觉得映月姑娘刚得了宠便这般张扬，怕是要不高兴。
可谁知萧景珩静了片刻，忽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轻笑，极淡极短，几乎让人以为是听岔了。
“倒不是个软柿子。”
福安愣了一下，一时竟分辨不出这话里的喜怒，殿下的语气平平的，听不出夸奖也听不出责备。
可这句话落在耳朵里，怎么琢磨都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赞许。
他正揣测着，萧景珩已经合上了奏折往旁边一撂。
“召她来。”
福安连忙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此时，江映月正倚在海棠院窗边的软榻上看画本子。
午后日头暖融融的，窗棂支了半扇，风裹着院子里的海棠花瓣簌簌地往里飘。
她看得入了神，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半天没往嘴里送。
忽然一阵风灌进来，满枝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了漫天，有几片贴在她鬓边发间，衣裳上也沾了几瓣粉白。
她“哎呀”了一声，伸手去拂，低头时鬓角的碎发垂下来，衬着那张眉眼弯弯的温婉面孔，整个人仿佛刚从画里走出来似的。
青砚端着茶盏进来时看见这一幕，神色都滞住了。
福安跟着进了院子，一眼便望见窗边那张软榻上斜倚着的人影。
日光从她背后铺过来，花瓣落在肩头鬓间。
她正低头捻着衣襟上一片海棠，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翳。
整个人柔和浅淡，像是拢着一层薄纱。
福安面上不显，却在心中暗自惊叹，怪不得殿下上心。
美人如明月，水中望不及。
这样的长相，这样的脾性，搁谁谁能不惦记呢。
“映月姑娘。”他隔着帘子唤了一声。
江映月抬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连忙从软榻上坐起来，手里的桂花糕差点掉了。
“福公公？是殿下有什么吩咐吗？”
福安笑着打了个千儿：“映月姑娘，殿下请您过去一趟。”
江映月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不是才刚赏了院子吗？怎么这会儿又叫她过去？
虽然不解，但她还是点头应好，等福安转身出去等着了，她便立马扭过头在心里急急地喊了一声系统。
“系统系统，我现在是怀孕了对吧？”
脑子里那声音慢悠悠地响起来：【是的宿主，龙凤胎已成功着床，目前胚胎发育正常。】
“那、那要是太子他要……那个怎么办啊？！”
江映月急得脸都红了，手指绞着衣带。
“我现在才刚怀上，能不能行啊？”
系统语气平平板板的：【宿主放心，您已服用体质增强丹，胎像稳固。】
【除非您自己服用堕胎之物，否则正常房事不会影响胚胎着床。】
【简而言之，孩子很稳，您随便折腾。】
江映月：“……”
什么叫随便折腾啊。
但她到底还是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安抚自己狂跳的心脏，转头招呼青砚和红砂。
“快快快，红砂青砚，伺候我沐浴更衣。”
青砚和红砂手脚麻利地烧了热水，替她擦了身子换了衣裳。
江映月对着铜镜仔细端详了一番，最后选了一件靛蓝色的宫装。
领口袖口绣着缠枝暗纹，颜色沉静又不扎眼，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整个人清清爽爽、温温柔柔的。
青砚替她挽了一个简单的垂云髻，只簪了一根白玉簪，耳上缀了两粒小米珠，再没有多余饰物。
“这样行吗？”她照了照镜子。
青砚笑着点头：“姑娘怎么打扮都好看。”
江映月紧张地深吸一口气，出门跟着福安往书房走。
路上她的手一直搭在小腹上，隔着衣料什么都摸不出来。
可她总觉得那里有两簇小小的火苗在跳，暖融融的，让她心定了不少。
到了书房门口，福安替她掀了帘子，她低头走进去，鞋踩在青砖上几乎没声。
萧景珩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卷册子，眼皮都没抬。
午后的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把他侧脸的轮廓勾得棱角分明。
眉骨深、鼻梁高，唇线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不笑的时候确实有些让人发怵。
江映月站了一会儿，见他没理自己，便老老实实地垂手站着，大气也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