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瑶华殿外的地砖又硬又冷,阮卿瑶双膝跪地,才半盏茶功夫,膝盖便开始疼痛难忍,像千万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进骨头缝里。
殿内,不知萧引玉说了什么,众妃嫔忽然笑作一团。
旋即,众人依次走出,阮卿瑶看到一片接一片衣摆在眼前掠过。耳边的声音或窃窃、或冷嗤。
有人刻意放慢了步子,裙裾几乎擦着她的指尖过去,留下一句“昨夜承宠今日罚跪,真是奇景”之语,便扬长而去。
玲珑怕渐毒的日光晒伤小姐白嫩的皮肤,特地找了把伞撑开。
阮卿瑶制止了她:“不必了,萧引玉看到你为我撑伞,只会让我跪的更久。”
“你回去吧,我不想你陪我受苦。”
“小姐。”玲珑合了伞搁在一旁,在她身旁一跪不起,“奴婢怎么会让您一人受苦?”
阮卿瑶拉住她的手,喉头堵塞,对玲珑的愧疚溢于言表。
恍惚间,面前站定一道青色倩影。阮卿瑶抬眼,见到一张自己向来嫌恶的脸。
来人正是令萧引玉念念不忘牵肠挂肚的女人江凝月,名冠六宫的宠妃江昭仪。
江凝月径直忽略了阮卿瑶的打量,拿出藏在身后的垫子,道:“这张软垫你用着,跪的太久会伤身子。”
玲珑见状收下软垫要为阮卿瑶垫在膝下,可却被她先一步塞给了自己。
阮卿瑶做完一切,刻意将背挺的笔直,仿佛如此便能隐去狼狈,“江凝月,你怎么还是一如既往的善?”
江凝月不置可否,“从前奉太傅与贵妃娘娘之命去姑苏照拂陛下,是我职责所在。如今帮助才人,是你我情分使然。”
阮卿瑶忽然扬唇笑了。
他们三人,谁都没有变。
许是刻意想与江凝月拉近距离,她们二人不过才说了几句话,萧引玉便大步流星地朝阮卿瑶的方向走来。
玄色衣摆在日光下翻出一道沉沉暗影,他经过阮卿瑶面前时,目光径直越过她的头顶,落在江凝月身上。
“凝月,昨日朕没去看你,是朕的不是。”
萧引玉与江凝月并肩而立,深情又旁若无人挽起她的手,“这里太热,你何必在意这些闲杂人等。”
阮卿瑶的心脏莫名一阵刺痛。
江凝月太了解他们二人恩怨,面上却不显露分毫,“陛下,既然您不喜欢看阮才人受罚,何不让臣妾陪您到别处散心?”
“……好,你向来体谅朕。”
面前二人像极了一对佳偶天成,在阮卿瑶面前刷足了存在,心满意足离开。
“小姐……”玲珑看出她的落寞,捏了捏阮卿瑶的手安慰:“陛下他,似乎是故意报复您。”
“玲珑,我以前,是如何惩戒萧引玉的?”
联系到此情此景,玲珑斟酌着说:“有很多……不过有一次,您让他在大雪天里跪了一夜。说是……陛下吃里扒外,拿着您给的例银去讨好江凝月那个丫鬟……”
阮卿瑶似是要撑不住,身形微晃道:“原来有这等事?”
“可这也不怪小姐。您当时多给他那么多月例银子,却等不来一句道谢,任谁都会生气的。”
玲珑边说边让阮卿瑶向自己肩膀靠,两道瘦弱的背影便这样硬撑着从白日挨到夜黑。
最后一丝余晖散去,瑶华宫华灯初上。殿前,合了一日的殿门终于被人推开。
阮卿歌从中走出,派了丫鬟急匆匆前来。
那丫鬟脚步飞快,脸上却没什么急色,站定之后居高临下地看了阮卿瑶一眼,声音不卑不亢:“阮才人,贵妃娘娘体恤您,说免了您最后一个时辰的罚跪,您快回去吧。”
阮卿瑶早已脸色发白,连回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玲珑见状只好道:“奴婢替主子……谢过贵妃娘娘。”
咬牙走回承露殿,阮卿瑶觉得身子又冷又热,躺回床铺,便再不想动。
玲珑一摸她的额头,惊道:“小姐,你好像发热了!”
说罢转身想去为她抓药,阮卿瑶抓着她的衣袖道:“此时去太医院,一定求不来任何东西。别的都不重要,但我一定要一副避子汤药。”
“……是。”
玲珑退去,阮卿瑶望着眼前帷帐,一阵天旋地转。良久,她听到一阵轻泣,费力睁开眸子,只见玲珑哭着说:“小姐,那些太医果然不肯给其他药材,只给了一副避子汤,还将奴婢好生折辱了一顿。”
“好玲珑……”阮卿瑶一张口,声音沙哑至极,“辛苦你为我煮了,喝完药,我们好好睡一觉,一切也许就好了。”
“哎,奴婢这就去。”
待避子汤灌下去,那股苦腥味在舌根上久久不散,苦得她连话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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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醒来,阮卿瑶的发热没有半分好转,甚至觉得浑身犹如炙烤。可如今这承露殿,就是连只苍蝇都懒得飞进来。
主仆二人既出不了殿,又等不来援手,只好硬捱着抄写宫规。玲珑把墨研得稀了又稠、稠了又稀,阮卿瑶的手腕酸得抬不起来。
可令她没想到的是,这承露殿竟忽然来了不速之客。
时值深夜,江凝月解开外袍将药递上,“今日我派丫鬟去太医院拿药,却听说你浑身发热。便带了两副药过来。”
“另外。”江凝月不顾阮卿瑶明晃晃的敌视,从袖中掏出一小瓶药膏,“昨日跪了这么久,用这个涂抹,会好的快些。”
玲珑接过药退下,阮卿瑶靠在高枕上,隔着昏昏的烛火看向江凝月。
烛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把那副温婉的眉眼照出几分和白天不同的幽深。
阮卿瑶开口,声音还带着高热未退的嘶哑:“我似乎没给过你什么好处。”
言外之意便是,曾经未助你半分,今日你又何必伸以援手?
“是啊,不过你也未苛责过我。”江凝月毫不在意地说:“在姑苏住了五年,我看的出来,你对陛下心生过好感。”
阮卿瑶的眸子猛地颤了一下。
江凝月继续道:“也能看出来,你其实不算坏。”
曾经萧引玉那么多次护她,依赖她,阮卿瑶都不曾来找茬。当时的江凝月想了又想,到底是自己幸运,还是阮卿瑶的心狠并不针对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