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先看人。”
高育良的笔尖压在三个圈上。
“拖欠工资、断缴医保、职工人数。”
“这三栏不清,后面全是空话。”
刘长生没有打断。
“第一天,我先把人分出来。”
“家里已经断粮的,今天救急。”
“有重病、慢性病的,医保先续上。”
“其他人按欠薪时间、家庭收入和技能重新排。”
刘长生敲了敲简表。
“你凭什么一天分清?”
“企业有工资册,医院有欠费单,街道有困难家庭记录。”
高育良抬起头。
“这三份东西一对,谁最急,一眼就能看出来。”
“有人造假呢?”
“先救急,后复核。”
“真有问题,再追。”
“不能为了抓一个假的,让十个真的先饿着。”
这句话落下,刘长生的笔停了。
不是漂亮。
是能干。
高育良把简表翻到背面,写下三个时间。
当天。
一周。
一个月。
“当天先解决重病、断粮和突然停药。”
“一周内,把欠薪和医保缺口按人头拉清。”
“一个月内,再谈转岗、剥离和长期安置。”
刘长生皱眉。
“工资从哪来?”
“企业现在没有现金。”
“先追应收账款。”
高育良在负债栏旁画了一道。
“这家厂有两笔货款没收回来。”
“一笔到期三个月,一笔被关联单位压着。”
“能收多少?”
“表上没写,我不能乱报。”
高育良没有装懂。
“但第一周必须派人上门对账。”
“能收回来一部分,就先发生活费。”
“收不回来呢?”
“再动闲置资产。”
“哪块闲置?”
“仓库、旧办公楼、长期不用的设备。”
“核心产线不能碰。”
刘长生抬眼。
“为什么?”
“因为厂子还能接订单。”
高育良把产线那栏推过去。
“机器一卖,眼前多一笔钱。”
“下个月,厂子连翻身的东西都没了。”
“那债主怎么办?”
“让他等?”
“不是等。”
高育良语气稳得发硬。
“把能卖的先列出来。”
“把不能卖的也列出来。”
“账摊到桌上,债主可以谈。”
“什么都不说,偷偷低价卖,最后谁都不信。”
刘长生身体往前倾。
“低价怎么认定?”
“独立评估。”
“企业自己报、市里核、外面再评一次。”
“三个价差太大,就暂停。”
“谁敢签暂停?”
“谁负责国资,谁签。”
“出了问题呢?”
“签字的人先说明。”
高育良没有回避。
“不能功劳往上报,责任往下压。”
屋里安静了几秒。
刘长生把笔放下,又拿了起来。
“你这个办法有个漏洞。”
“您说。”
“困难家庭先救急,消息一传开,所有人都会报困难。”
“名单会炸。”
高育良点头。
“所以不发现金。”
“重病的直接跟医院结。”
“断粮的发临时生活券。”
“欠薪的先发最低生活费,剩下的记账。”
刘长生追问。
“钱不够呢?”
“先保最低线。”
“谁都想一次拿齐,不现实。”
“但先让人活下去,能争取时间。”
“争来的时间,用来收账、清资产、保订单。”
第一处漏洞,堵上了。
刘长生翻到最后一栏。
“还有一个。”
“企业管理层把好资产藏起来,把烂账全推给政府怎么办?”
“先封账。”
高育良答得更快。
“资产、合同、担保三本账分开查。”
“重点看最近一年突然转出去的设备和合同。”
“谁动过,谁说明。”
“查账要时间。”
“一周不够。”
“所以第一周只封口子,不下结论。”
高育良看着刘长生。
“先别让东西继续往外流。”
“真相可以慢慢查,资产不能边查边丢。”
刘长生的笔再一次停下。
这一次,他没有继续追问。
满分不是夸出来的。
是问题问不下去了。
高育良把笔放回桌面。
没有笑。
也没有趁势表功。
他知道,答案只是答案。
真正落地,还要有人承担。
刘长生起身走到窗边。
“育良同志。”
“你说得挺稳。”
“真让你干,敢不敢?”
高育良也站了起来。
“敢。”
“拿省属企业给你试?”
“我没有这个权限,也不了解那家厂。”
高育良没有顺杆往上爬。
“但吕州的情况,我熟。”
“请省里把吕州列成试点。”
刘长生转过身。
“你主动要?”
“对。”
“文章是我写的。”
“话也是我说的。”
“不能只让别人听,自己不下场。”
刘长生盯着他。
“出了问题呢?”
“不敢说零风险。”
高育良答得干脆。
“但安置、资产、进度,我一起盯。”
“该停的停。”
“该救的救。”
“该追责的,留下字。”
“你一个市委书记,全包?”
“不是全包。”
高育良摇头。
“市政府抓执行,市委盯方向和底线。”
“部门各负其责。”
“谁都不能借试点,把责任扔给别人。”
刘长生走回桌边,翻开笔记本。
“你想要什么?”
“省里给试点名义。”
“遇到跨部门的事,能协调得动。”
“其他的,吕州自己扛。”
这不是要钱。
是要一张入场券。
刘长生看了他几秒,手里的笔没有马上落下。
这种时候,开口越少,分量越重。
高育良站得很稳,没有再替自己加一句。
刘长生在纸上写了几行。
“原则上可以。”
“具体手续,让相关部门按程序完善。”
“监督要求也要写进去。”
“省里不给你兜成绩,也不给你兜错误。”
“明白。”
高育良点头。
“结果说话。”
两人的称呼没变。
关系却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靠山。
是一次试用。
两天后,吕州市委机要室送来一份红头文件。
常远亲手捧进办公室,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高书记,省政府文件。”
文件上的油墨味还没散。
高育良先看标题。
再看授权范围。
最后看抄送栏。
吕州市人民政府,也在其中。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
也不是他一个人的权力。
“登记。”
高育良把文件递回去。
“基础台账先建起来。”
“欠薪、医保、困难家庭、资产评估,分开做。”
常远点头。
“市政府那边也已经收到抄件。”
话音刚落,走廊里便响起一阵急促脚步。
没有预约。
没有提前通报。
门被推开。
李达康走了进来。
他没看茶。
只拿起那份文件,翻到抄送页。
手指重重压在“吕州市人民政府”几个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