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扳手砸在水泥地上的清脆响声，在空旷的车间里来回荡了三四圈。
林弦两只沾满黑机油的手，直愣愣地举在半空。
指尖还因为刚刚用力拧螺丝，时不时抽搐两下。
他瞪着前面那一排黑洞洞的枪管。
枪管上挂着的水珠子，被红蓝交替的警灯一照，晃得人眼晕。
空气里全是雨水发霉的味道，混着机油和刚电焊完的那股子铁锈味。
憋得人胸口发闷。
“不是……各位大哥，是不是走错门了？”
林弦咽了口干沫，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这儿是红星农机厂，咱正经备案的，营业执照还在我办公室抽屉底……底下压着呢。”
没人搭理他。
楚卫东踩着一地浑浊的水洼走了过来。
军靴底碾过几颗散落的螺丝钉，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他大拇指习惯性地摩挲着腰带上的搭扣，眼神锋利，刮过林弦那张沾着灰的脸。
接着，目光直接越过林弦肩膀，钉在了那排大红色的圆柱铁罐上。
“农机厂？”
楚卫东冷笑了一声，嗓子里带着常年抽烟的粗糙感。
“你家造拖拉机，得配这么大当量的温压弹？”
他伸出戴着战术手套的食指，重重敲了敲旁边一个银白色的厚重金属壳。
那是还没组装的电机外壳。
“这装甲厚度，这合金密度，你跟我说是犁地用的？”
楚卫东猛地转头，盯着林弦。
“林厂长，这业务范围够宽的啊。”
“连战机级别的涡轮扇叶都能造，你这是准备把拖拉机开到天上去？”
林弦一听，赶紧往前蹭了半步。
“哎哟长官，那真是水泵电机！”
“沙漠里抽水得要大吸力，不然沙子一卷就卡死了，我这叫防风沙加厚版！”
两支枪管瞬间往前一送，抵住了林弦的胸口。
硬邦邦的触感，隔着单薄的背心透进来，透心凉。
林弦老老实实把脚缩了回去，嘴里还在叭叭。
“那红罐子真就是灭火器，干粉加了点……加了点膨胀剂而已。”
“客户要求瞬间抽干氧气嘛，防火要紧，这真都是为了防火啊！”
“少他妈扯淡！”
旁边一个小年轻探员忍不住插了一嘴，嗓门差点破音。
“抽干氧气？你那是灭火还是灭口啊？！”
楚卫东抬了下手，拦住手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摔得粉碎的超声波探伤仪。
那是刚才老赵吓掉的。
“做贼心虚，连军工级探伤仪都备着，还敢说是普通的铁皮桶？”
楚卫东不再废话，冲后头招了下手指。
“搜！每个犄角旮旯都给我翻一遍！”
“把那些图纸、订单、U盘，哪怕是张写了字的破纸片，全收走！”
一堆穿着黑色防弹衣的队员立马散开。
翻箱倒柜的声音响成一片。
角落里堆放的废旧图纸被哗啦啦掀飞。
几个队员合力，拿防爆毯小心翼翼地把那几个红色铁罐兜起来。
动作轻得跟抱祖宗似的。
林弦眼瞅着自己熬了几个通宵画出来的草图被塞进证物袋。
心在滴血。
“别别别，轻点扯，那张没备份，客户明天还得验货呢！”
“验货？”
楚卫东转过身，从后腰摸出一副银光闪闪的手铐。
咔哒。
冰冷的金属环瞬间咬死在林弦的手腕上。
齿轮卡紧的声音，在嘈杂的车间里听得一清二楚。
“你先想想怎么跟法官去验货吧。”
楚卫东一把薅住林弦的后领子，像拎小鸡一样往外拽。
“带走！那个晕过去的胖老头，弄醒了分开押车！”
“闲杂人等全扣了，厂子贴封条！”
林弦被推搡着往雨地里走。
冷风一吹，他冻得打了个寒颤，脑门上的汗和雨水混在一块往下淌。
“不是，长官你听我说，这中间绝对有误会……”
“我这刚盘活的厂子，电费还没交呢，封了机器会生锈的！”
两个五大三粗的特警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
根本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连拽带拖地走向那辆黑色的防暴囚车。
“哐当！”
厚重的后车厢门被一把拉开。
里头黑漆漆的，透着一股经年累月的消毒水和铁锈的怪味。
林弦被粗暴地塞了进去。
屁股直接磕在冰冷的硬条凳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车门重重砸上。
最后一道缝隙合拢的瞬间，外头刺眼的红蓝警灯被彻底掐断。
只剩车顶一个罩着铁丝网的昏暗小黄灯，滋啦滋啦地闪。
颠簸感随之而来，引擎的轰鸣震得铁皮车厢嗡嗡直叫。
林弦双手被铐在身前，随着车身的晃动左右摇摆。
他扒着车厢侧面那个巴掌大的透气铁窗，往外看。
雨刷器在前面疯狂摇摆。
红星农机厂那两扇残破的大门，正离他越来越远。
门柱子上，两道白森森的封条刚被贴上，在风雨里打着摆子。
门卫室里那个看了一半的电视机，还亮着惨白的光。
王富贵被两个警察夹在中间，正抹着鼻涕眼泪往另一辆车上塞。
林弦瘫靠在冰凉的车厢壁上。
原本被吓蒙的脑子，这会儿被冷风一吹，一点点转过弯来了。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就算是真有人闲得发慌去举报他非法经营。
工商来罚个款，顶天了税务局来查查账。
哪有连夜出动装甲车、防暴队的？
那几个特警看那红罐子的眼神，就跟看什么核武按钮似的，小心翼翼得离谱。
林弦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飞速扒拉着这两年半接过的所有订单。
从那根能砸碎八磅锤的防风管开始。
到被物流老板拿去当大黄蜂使的送货无人机。
再到刚完工、还没来得及发走的消防大杀器。
系统给的图纸，用料和参数确实超前了一点点。
但他发誓，全都是按着客户那奇葩的民用诉求去微调的。
没碰过一点火药，没装过一颗子弹啊！
难不成……
林弦的手腕被手铐硌得生疼。
他挪了挪屁股，换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
回想起刚才老赵敲击那个红色罐子时，那闷得让人心跳发慌的回音。
还有楚卫东那个老狐狸，一上来就说这玩意儿叫温压弹。
温压弹是个啥东西，林弦上大学的时候在军事杂志上扫过一眼。
好像是抽干氧气、高温高压、号称亚核武的玩意儿。
等等。
林弦猛地打了个哆嗦，后脊梁骨窜上一股冷气。
他为了让灭火弹能在沙漠风暴里瞬间扑灭火灾。
按着系统的傻瓜教程，在里面加了三倍的极速膨胀气溶胶。
还弄了个微型高压涡轮，用来加速抽干周围空气里的氧气。
这工作原理，怎么越琢磨，越跟那个什么温压弹沾亲带故的？
林弦艰难地咽了口干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在擂一面破鼓。
外面雨越下越大。
囚车压过一个大坑，把林弦颠得差点咬到舌头。
他盯着前面被一块铁板隔开的驾驶室。
隐约能听见前面驾驶员对讲机里传来的电流声和模糊的指令。
车厢里的消毒水味，好像越来越浓了，呛得他直想咳嗽。
“坏了……”
林弦双手紧紧绞在一起，铁链子被磨出细微的声响。
他压低嗓门，在昏黄闪烁的灯光下，嘀咕得像个心虚的贼。
“哈桑那狗大户，不会把那大号水枪拿去炸别的山头了吧？”
“真要是威力没兜住，弄出什么大动静，这帮人不得让我牢底坐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