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囚车猛地一个急刹。
林弦脑门“咚”地磕在前面的铁隔板上。
眼冒金星不说,胃酸直接顺着嗓子眼漾了上来。
车厢里那股刺鼻的消毒水味直往鼻孔里钻。
混着他自己身上没干透的劣质机油味,熏得人直反胃。
他缩在冰凉的硬条凳上,双手死死绞在一块。
手腕那圈银晃晃的铁链子,随着车身颠簸一下下刮蹭着骨头。
破皮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那狗大户……”
林弦咽了口干沫,嗓子眼干得像塞了把沙土。
“他该不会真把那大号水枪,拿去轰人家山头了吧?”
前面驾驶室的挡板缝隙里,漏过来两句压低嗓门的交谈声。
“前面路口拉个警报,让道!楚署刚才对讲机里吼得嗓子都劈了。”
副驾驶的人急促地拍着仪表盘,声音发紧。
“知道了!后面这小子看着怂不拉叽的,没成想是个弄大当量的狠角儿。”
开车那人回了一句,顺手又是一脚重油门。
大当量?狠角儿?
林弦听得后脖颈嗖嗖往里灌凉风。
他脑子转得飞快,跟放倒带电影似的。
拼命把这两年半接的那些破单子全给翻了出来。
最开始让他发家的,是那根卖给中东的防风钢管。
为了满足哈桑那个“防大型野兽冲撞”的离谱要求。
他可是把系统给的碳纳米粉末全给倒炉子里了。
连淬火都是掐着秒表搞的。
那玩意儿硬得连老赵的八磅铁锤都能崩碎。
哈桑说要往里头塞除草剂清路障。
林弦这会儿想起来,眼皮狂跳。
中东那种黄沙漫天的地方,除草用得着特种钢管吗?
他们塞进去的该不会是炸药底火吧!
真把那钢管当火炮筒子使了?!
“不对不对,那玩意儿口径那么粗,当炮筒子它漏风啊。”
林弦晃了晃脑袋,把脑门往冰冷的铁皮墙上重重磕了两下。
试图让自己清醒点。
那要是大推力电机出了事呢?
上个月国内那个干私人物流的刘老板。
非要买大马力电机回去,自己组装送货无人机。
林弦当时一咬牙,把转子线圈缠得密密麻麻。
推重比参数直接照着系统给的上限拉满了,就指望客户能给个五星带图好评。
“坏了!那电机劲儿那么大。”
林弦双手扯着发黏的头发。
“别是飞着飞着失控,掉下来把哪个大老板的奔驰车顶给砸穿了吧?”
他手心里全是黏糊糊的冷汗,滑得都捏不住工字背心的下摆。
不对,砸个车顶,顶多算民事纠纷,赔点钱就拉倒了。
楚卫东犯不着大半夜穿防弹衣来拿人。
那架势跟抓恐怖分子头目似的,排场太过了。
算来算去,只有最后那一批没来得及发货的红罐子,嫌疑最大。
林弦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背心黏在脊梁骨上,冷风一吹,顺着骨头缝往里钻寒气。
那个用来对付沙漠大火的“高压灭火弹”。
系统那傻瓜教程上面,写明了气溶胶配方和高压涡轮抽气原理。
林弦当时光顾着加量不加价。
药剂粉末可是足足多倒了三倍进去。
他还嫌不够,又往里头狠塞了两把高能膨胀剂。
当时老赵拿着扳手敲罐子,说声音听着像电视里的温压弹。
林弦还笑骂老赵不懂科学,那是气泵的声音。
现在回想起来。
那微型涡轮一旦在半空中爆开,瞬间抽干方圆几十米的氧气。
再配合气溶胶被点燃时的膨胀压强……
林弦感觉胸口像是被塞了块吸满水的海绵。
连喘气都费劲了,只剩倒抽凉气的份。
“完犊子了,这威力绝对超标了啊!”
他在昏黄的车厢灯底下直搓脸,把脸上的黑灰揉得一道一道的。
“沙漠里连根草都少见,哪来的参天大树起火?”
“哈桑买这玩意儿去……搞不好真是去扬对面军阀骨灰的!”
想到自己可能亲手搓了一批大杀器。
林弦双腿直打摆子,脚底板虚得根本踩不住带槽的铁车厢。
这要是定罪判下来,八百个脑袋都不够崩的。
“哎,哥几个。”
林弦实在憋不住了,拿被铐着的手背磕了磕前面的铁隔板。
铁链子哗啦啦响。
“那啥,你们抓我到底是个啥名头?”
他声音抖得像筛糠,结结巴巴的。
“我好歹……有个知情权吧?我厂里那堆破烂机床还没拉电闸呢。”
前面的小铁窗口被人“哗啦”一声猛地拉开。
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他。
眼神里透着股如临大敌的防备。
“闭嘴!老实蹲着!”
前面那警员粗着嗓子吼。
“省点力气,留着去审讯室好好交代你的反人类罪行吧!”
小窗口“啪”地一声重新砸上。
力道大得震落了一层细细的铁锈沫子。
反人类罪行?
林弦这下彻底软了,像滩烂泥一样顺着车厢滑坐在地上。
脑子里嗡嗡作响。
全都是楚卫东拿枪指着他眉心的画面,挥之不去。
“吱——”
尖锐的刹车片摩擦声骤然响起。
轮胎在积水路面上生生滑出几米远。
巨大的惯性把林弦像个破麻袋一样甩向车门。
肩膀结结实实撞在铁门把手上,疼得他眼泪花子直往外冒。
车停了。
外头雨刷器的动静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杂乱沉重的军靴脚步声,还有对讲机的滋滋呼叫声。
“哗啦!”
后车门被人一把扯开。
冰冷的秋雨裹挟着寒风,一股脑涌进闷热发臭的车厢。
激得林弦连打了三个哆嗦,牙齿上下直磕碰。
治安署大院里的白炽大灯,刺得他睁不开眼。
两个穿着黑色战术背心的防暴队员跳上车。
一人一边,死死钳住林弦的胳膊,往上猛地一提。
“下车!动作快点!别磨蹭!”
林弦脚下发飘,踩着棉花似的。
被两人架着直接从车尾拖了下去。
鞋底踩进水洼,泥点子溅了半截裤腿。
他半眯着眼睛,抬头看了一眼前面那栋灰白色的威严大楼。
墙上那几个亮着红灯的治安大字。
在雨夜里被水汽一氤氲,显得格外瘆人。
周围全都是荷枪实弹的特警。
黑洞洞的枪口有意无意地朝下压着。
但手指头全都搭在扳机护圈外面,警惕性拉得足足的。
“这阵仗……”
林弦吞了口带腥味的干沫,喉结艰难地滚动着。
他被推搡着往主楼的台阶上走。
每上一级台阶,膝盖骨都像是灌了铅块一样沉。
雨水顺着他乱糟糟的头发往下淌。
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只能一个劲儿地眨眼。
走廊里的灯管惨白惨白的。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音,像敲在人心坎上。
尽头那扇包着铁皮的厚重木门半开着。
上面用红漆写着几个字:一号重犯问询室。
林弦站在门口,腿肚子直转筋。
他知道,只要迈进这道门槛,自己就是案板上等死的肉了。
脑子里全是一会儿人家把那红罐子大卸八块。
当着他的面测出爆炸当量的绝望画面。
不行,不能慌,越慌越容易露馅。
林弦猛地咬住下嘴唇。
牙齿深深陷进肉里,尝到了一丝淡淡的咸腥味。
他深吸了一口夹杂着烟草味和湿冷雨水的空气。
强行把胸腔里那股乱撞的慌乱给死死压了下去。
这事儿压根没法用常理解释。
说自己脑子里装了个硬核民用系统?
那下半辈子就得去精神病院,被绑在床上切片研究了。
坦白从宽,牢底坐穿。
抗拒从严,回家过年。
街边小混混都知道的道理,这会儿就是救命的稻草。
特警在背后用力推了他一把。
林弦顺势踉跄着跨过高高的木门槛。
他抬起头,盯着对面那把冰冷反光的审讯铁椅。
暗自攥紧了全是冷汗的拳头,指甲掐着掌心。
他在心里疯狂演练着即将脱口而出的台词。
“管他测出来是个啥惊天动地的玩意儿。”
“只要我咬死了那是犁地抽水的老实农具,他们没证据,就拿我没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