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咣当”一声。
林弦被两个特警硬生生按进那把泛着寒光的审讯铁椅里。
这椅子面又冷又硬。
后背那根横着的铁管子,正正好硌在他脊柱骨的凸起处,疼得他倒吸凉气。
前面半圆形的挡板被特警一把拽过来扣死。
“咔哒”一声脆响,挂上了一个拳头大的黄铜挂锁。
林弦这下彻底成了夹子里的耗子。
除了脖子和俩眼珠子能转,身上哪儿也动弹不得。
头顶上挂着个没有灯罩的白炽灯泡。
灯丝发出细微的“滋滋”电流噪音,刺眼的黄光晃得人直犯恶心。
屋子里那股子味儿绝了。
陈年消毒水混着墙角散发的潮湿霉味,直往鼻腔里钻。
对面的长条案桌后头,坐着刚才那个在车外吼他的年轻探员小李。
小李把手里厚厚的硬皮抄本重重往桌上一摔。
“啪!”
桌面上积着的一层薄灰被震得飞了起来。
“老实点!眼神别乱飘!”
小李眉头拧成个疙瘩,眼珠子瞪得溜圆。
林弦吓了一哆嗦。
手腕上的银色铁链跟着“哗啦啦”一阵乱响。
他咽了口干沫,迅速把背脊往下缩了缩。
是时候展现真正的技术了。
林弦眼皮一耷拉,眼眶周遭的肌肉瞬间开始发酸发胀。
“叫什么名儿?干什么营生的?”
小李拿圆珠笔头梆梆敲着桌面,语气硬得像砸核桃。
“林……林弦。”
林弦结结巴巴地开口,嗓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音。
“就、就是个弄破烂农机厂的。”
小李冷哼一声,从那本硬皮抄里抽出一张刚才在车间拍的拍立得照片。
照片上正是那排大红色的圆柱形铁罐子。
他把照片往前一推,手指头用力点在罐体上那个复杂的金属阀门上。
“破烂农机厂?”
“你家造拖拉机,还得配这种带多重密封齿轮的高压阀门?”
小李身子往前探,压迫感十足。
“说!里头装的到底是哪种型号的烈性炸药!”
来了!
林弦暗自咬了咬腮帮子,把大腿根掐了一把。
一股钻心的疼顺着神经窜上来,眼泪“唰”地一下就糊满了眼眶。
“炸……炸药?”
林弦扯着嗓子干嚎了一声,声音嘶哑得直劈叉。
“警察大哥啊!我冤、我真是冤到姥姥家了啊!”
他用力吸溜了一下马上要过河的鼻涕。
抬起那只沾满黑机油的手,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
灰糊糊的机油混着眼泪,瞬间把他那张脸涂成了个大花猫。
要多惨有多惨。
“啥炸药啊!那就是个大号灭火器!”
林弦挣扎着往前凑,手铐卡在挡板上蹭出两条红印子。
“客户说沙漠里干旱,风一刮那野火压不住。”
“我就寻思……寻思把以前造手扶拖拉机剩下的排气管齿轮,给它焊上去。”
他抽噎着打了个嗝。
“多、多装点干粉,喷得远点,这也有罪吗?”
小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鼻涕给整懵了一秒。
他皱了皱眉,握笔的手稍微松了点。
“那阀门做工那么精细,是你那几台破车床能切出来的?”
“大哥!那都是我去废品站,拿编织袋五毛钱一斤淘回来的洋垃圾件啊!”
林弦拍着大腿,铁链子撞得震天响。
他扯开嗓门,开始了凄惨无比的身世大起底。
“你们是不知道我活得多憋屈!”
“我那个死鬼老爹,信了外边那些黑心外资的邪,被骗得连裤衩子都不剩!”
林弦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沾着泥点的裤腿上。
“他老人家俩眼一闭,从楼顶上跳下去爽快了。”
“留给我两千多万的烂账啊!”
林弦捶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
“那是两千万啊!我把厂子里食堂的大铁锅都论斤称了,连个零头都填不上!”
“银行天天打电话骂我是老赖。”
“要账的提着红油漆,半夜把我家大门泼得跟屠宰场一样。”
林弦吸了吸鼻子,眼巴巴地瞅着小李。
那眼神里透着股绝望到极点的死寂。
“厂里三十多个老工人,张着嘴等饭吃。”
“财务刘大姐,为了给厂里省两毛钱水费,上完厕所连冲都不敢冲。”
“老焊工赵大爷,手指头被卷进车床里削掉一块皮,拿破布一裹还得继续干活。”
林弦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乱飞。
“我们连电费都交不起,明天就要被拉闸了!”
“我就是个想给工人们发点活命钱、日夜抡大锤打铁的苦命人啊!”
“我哪懂什么高压阀门、烈性炸药啊!”
这一通声泪俱下、接地气到极点的哭诉。
在逼仄的问询室里回荡。
小李靠在椅背上,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了两圈。
他是个刚从警校毕业没两年的年轻人,热血还没凉透。
看着铁椅上这个灰头土脸、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同龄人。
再听听这惨绝人寰的底层破产故事。
小李心底最柔软的那根弦,莫名其妙地被拨弄了一下。
这小子裤腿上还沾着泥,背心领口洗得发黄拉丝。
怎么看,怎么像个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可怜虫。
哪有半点国际军火枭雄那运筹帷幄的影子?
就算他真弄出点威力大的东西。
估计也就是这小子为了多挣俩钱瞎捣鼓,误打误撞搞出来的劣质土炸弹。
小李轻轻叹了口气。
原本像刀子一样的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他把手里的圆珠笔帽按得“吧嗒吧嗒”响。
“行了行了,别嚎了。”
小李扯过桌上的一张劣质草纸,揉成一团扔了过去。
“擦擦脸,跟唱大戏似的。”
林弦两根手指捏着纸团,哆哆嗦嗦地按在眼角。
心里却悄悄乐开了花。
成了!这小年轻还是嫩,火候差不多到了。
只要这股子“老实本分农机厂长”的形象立住。
后面的事儿就好编了。
“那啥……”
林弦瓮声瓮气地试探着问。
“探员兄弟,我这算不算个非法改装啊?罚点款能出去不?”
“罚款?”
小李瞪了他一眼,但语气已经没刚才那么冲了。
“你那玩意儿当量太……”
话还没说完。
“砰!”
包着厚重铁皮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粗暴地踹开。
合页发出不堪重负的尖锐嘶鸣。
走廊里的冷风夹杂着雨气,猛地灌进闷热的屋子,吹得白炽灯泡来回晃悠。
林弦打了个冷颤,赶紧转过头。
楚卫东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
带水的军靴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他连身上的防弹背心都没脱,浑身透着股刚从泥地里爬出来的凶悍煞气。
小李赶紧站直身子。
“楚署!”
楚卫东看都没看小李一眼。
他径直走到长条桌前,扬起手里攥着的一叠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A4纸。
那是刚加急做出来的部分材料成分检测单。
“啪嗒。”
那叠纸被重重摔在林弦眼皮底下的铁挡板上。
楚卫东双手撑着桌沿,高大的身躯像座黑塔一样压下来。
那双熬得通红的老眼,死死咬住林弦那张花了的脸。
林弦刚擦干的冷汗,瞬间又冒了一后背。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被老鹰盯上的鸡崽子。
连呼吸都卡在了嗓子眼里。
审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外面的雨打玻璃声。
楚卫东夹着根烟的手指点了点那叠报告,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冷笑。
“打铁的?”
“行啊,林厂长,那你今天就给我这老头子好好上一课。”
他猛地吸了一口烟,烟雾喷在林弦脸上。
“老实交代,你拿来造那批农用特种钢管的原料,到底是通过哪条边境线,卖给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