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周五，上午九点四十。
陈鹏站在盛世地产总部的旋转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他今天穿了件白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深色西裤，皮鞋擦得锃亮——前世创业时养成的习惯，见重要客户之前，从头到脚必须一丝不苟。
一辆银灰色的宝马车突然停在马路对面。
一个戴金链子的男人先下来——马强，腾龙科技的采购副经理。然后副驾驶的门也开了，下来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高瘦男人，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夹着一个看起来比陈鹏贵三倍的真皮文件夹。
赵凯。腾龙科技华东区总经理。
前世陈鹏和他打过无数次交道，知道这个人的手段——阴损、不择手段、专门在别人提案当天搞突袭。但这一世，赵凯还不认识他。他只是云帆科技一个试用期还没过的小销售。
赵凯整理了一下领带，迈步朝旋转门走来。马强跟在后面，边走边打电话，嘴里念叨着什么。
陈鹏转过身。他站在旋转门内侧，透过玻璃看着两人走近。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刘志刚，你果然还是没忍住。那天反将你一军，你面上点头，转头就把消息卖给赵凯了。赵凯今天来，就是要在周敏面前和他撞车，让盛世地产觉得云帆科技连时间都协调不好，不专业。
九点四十五。离提案还有十五分钟。
陈鹏推开旋转门，径直走向赵凯。
“赵总。”他微笑着伸出手，“云帆科技，陈鹏。”
赵凯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陈鹏的衬衫领口扫到袖口，又从袖口扫到手里的黑色文件包——他嘴角浮起一丝居高临下的笑意。
“不认识。”他没伸手。
“不意外。我是新人。”陈鹏收回手，语气不变，“但刘志刚应该跟您提过我。”
赵凯的表情微不可察地绷了一下。他侧头看了马强一眼，马强识趣地退后两步。然后他转回来，重新打量陈鹏。这一次，笑容收了。
“刘志刚跟我说，今天上午十点，周敏的会议室是空的。怎么，你也约了？”
“巧了。我也约了十点。”陈鹏看着他，“不过奇怪，周总上周就定了我周五十点提案，怎么会同时约了腾龙？不如这样，当着周总的面，大家一起上去，问问是怎么回事。”
赵凯没有动。他当然不敢上去对质。他不是周敏约的，是刘志刚偷偷给的时间。一旦当面揭穿，丢人的不是云帆，是腾龙。
“年轻人，做事留一线。”赵凯收起笑容，盯着陈鹏，“商场上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今天的提案你让一步，我欠你个人情。”
“赵总，您的意思我明白。”陈鹏从公文包里抽出两张打印好的纸，递到他面前，“但让就算了。您先看看这个。”
赵凯接过去，扫了一眼。脸色瞬间铁青。
那是刘志刚收回扣的记录——今天凌晨陈鹏重新整理过的版本。上面清清楚楚列着刘志刚和腾龙科技之间每一笔可疑交易的时间、金额、经手人。马强的名字出现了七次，赵凯的名字出现了三次。
“你想干什么？”赵凯压低声音。
“不干什么。这份东西我只打印了两份，一份给您，一份我自己留个纪念。”陈鹏把纸从赵凯手里抽回来，折好放进包里，“但如果您非要跟我挤同一个时间进同一个门，那我就只能把这份东西连同今天的现场照片一起，发给云帆和盛世地产的内审部门。到时候查起来，您猜周敏还会不会跟一个有商业贿赂嫌疑的公司合作？”
赵凯的下颌肌肉抽了一下，额头上青筋若隐若现。马强往前迈了一步，被他抬手拦住。
“你……”
“赵总，我觉得您今天还是先回去。周总那边，我替您问好。”陈鹏微笑着伸出手，这次赵凯没有拒绝——他用力握了上去，力道大得像是想把陈鹏的手指捏碎。
“后生可畏。”他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客气。”
陈鹏松开手，转身朝旋转门走去。身后传来赵凯低声骂了一句什么，然后是车门砰地关上的声音。银灰色宝马车发动，汇入车流，消失在对面的街角。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周敏的座机拨了过去。
“周总，我是陈鹏。十点提案，我准时到。另外想跟您确认一下，今天上午您只约了我一家吧？”
“当然。”周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刚才在楼下碰到了腾龙的人，他们好像走错楼了。”陈鹏语气平静，“我已经帮他们指了路。”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两秒。然后周敏的声音里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行，你上来吧。”
陈鹏推开旋转门，走进盛世地产总部大堂。大理石地面，挑高十米的前厅，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来。前台小姐抬头对他露出职业微笑。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有。采购部周总，十点。”
“稍等。”前台小姐拨了内线，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放下电话冲他微笑，“周总在12楼3号会议室等您。电梯右手边。”
电梯门开，周敏的秘书夏晚晴已经等在门口。
今天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套裙，头发挽成精致的低发髻，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和她平时送文件时的随意装扮完全不同，整个人干练又风情。
“陈经理，这边请。”她侧身做了个引路的手势，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快速说了一句，“你今天很帅。”然后立刻恢复职业化的表情，转身在前面带路。
陈鹏跟在她身后，看到她的高跟鞋在地毯上踩出一个一个浅浅的印子，西装裙包裹着纤细的腰身，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3号会议室门口，夏晚晴站定，转身看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一翘。那个弧度很小，但眼睛里分明带着某种暗示。
“进去吧，周总已经在等了。对了，提案完了别急着走，我有话跟你说。”说完这句话，她恢复了职业化的微笑，伸手推开门。
会议室比陈鹏预想的更大。长条形会议桌，能坐二十个人。但今天只有三个人坐在对面——中间是周敏，左边是采购部副总王志国，右边是财务总监李华。三人都穿正装，每人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李华还多放了一个计算器。
“周总，王总，李总。”陈鹏走到他对面的位置，放下公文包，取出笔记本电脑和打印好的纸质材料，动作不紧不慢。
周敏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真丝衬衫，外面是黑色西装外套，短发一丝不乱。她没有笑，但眼神中少了上次见面时那种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不冷不淡的期待。
“陈经理，你有一个小时。”她看了一眼手表，“十点开始，十一点结束。可以开始了吗？”
“可以。”陈鹏接上投影仪，点开第一张PPT。
大屏幕上跳出来的不是产品介绍，不是公司简介，而是一行加粗的大字——
盛世地产，今年的采购成本为什么还在涨？
对面三个人同时抬起了头。王志国皱起了眉，李华的手指停在了计算器上。周敏没有皱眉，但微微眯起了眼睛。
“各位，我今天不是来卖软件的。”陈鹏双手撑在会议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我是来帮周总算一笔账的。”
他切到下一张PPT——一张双色对比图。这是昨晚苏静雅建议他做的那张：左边红色柱状图代表原价，右边绿色柱状图代表他的报价，中间一个大号百分比数字——节省8%。红绿对比鲜明，数字一目了然。
李华推了推眼镜，身体往前凑了几分，手指不自觉地去摸计算器。
“周总，您上任之后，供应商集体涨价，采购成本比去年同期高了15%。董事会盯着这个数字，您压力很大。”陈鹏切到下一张——三行解决方案。字体很大，简洁有力。不是花了多少钱，而是省了多少钱、堵住了多少风险、多赚了多少效率。
他每翻一页，会议室的氛围就变一分。王志国的眉头从紧锁变成舒展，李华按计算器的频率越来越快。周敏始终没有笑，但她的身体语言变了——从靠在椅背上变成了双手放在桌上，偶尔微微点头。
提案进行到四十分钟的时候，陈鹏切到了最后一张PPT——报价汇总与合同签约建议。
“周总，我的方案总结起来就三点：第一，报价在预算范围内压缩8%，帮您堵住董事会的嘴；第二，三年免费系统升级，为您的团队后续运维节省至少三百万；第三，首年派驻两名技术支持，帮您的内部团队培训到位，降低长期人力成本。”
他合上笔记本电脑，站直了身体。
“我不是来卖软件的。我是来帮您坐稳这个位置的。如果今天您签了别人，我也尊重。但如果您签我，我可以承诺——这个项目从交付到验收，每一个节点我都会亲自跟进。我是新人，需要业绩。正因为需要业绩，我才比任何人都不能把这个项目做砸。一个在试用期就敢拿千万级项目的人，您觉得他会让自己失败吗？”
会议室安静了大约五秒。然后周敏站了起来，隔着会议桌伸出手。
“行。陈经理，合作愉快。”
陈鹏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干燥有力，和那天在西餐厅里递名片时的冰冷完全不同。
“谢谢周总。”
“别谢我。”周敏松开手，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谢你自己。说实话，我见过不少销售，但没见过敢在提案PPT第一页写上‘成本为什么还在涨’的。你差点让我以为你是来砸场子的。不过你说得对——你不是来卖软件的。你是来帮我解决问题的。”
“还有一件事。”陈鹏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我今天早上在楼下碰到了腾龙科技的赵凯赵总。他说了一些话，让我觉得有必要提醒您——云帆和盛世之间的合作，可能会有人想搅黄。这份名单，是我整理的一些供应商风险提示，供您参考。”
周敏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她看到马强和赵凯的名字时，眉头皱了一下，目光中闪过一丝冷厉。
“这个赵凯，胆子不小。”
“所以我建议，今天的签约信息先内部保密，等正式交付的时候再对外发布。”陈鹏说，“避免节外生枝。”
“同意。”周敏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西装内袋，“陈经理，你有没有考虑过，以后不做销售了来我这儿干？”
“周总抬举我了。我只是运气好。”
“你这不是运气。”周敏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你是把什么都算好了，再来说运气的。行了，合同下午发你邮箱，下周一正式签。后续具体细节你和晚晴对接。”
陈鹏收拾好公文包，推开会议室的门。关上门的瞬间，他听到了身后周敏的声音，对着电话那头说：“通知法务，今天下午把云帆的合同拟好。另外，查一下腾龙科技赵凯这个人，越细越好。还有，以后腾龙的人再来，不管什么理由，直接挡掉。”
陈鹏嘴角微微一勾。
走廊尽头，夏晚晴正靠在前台旁边等他。看到他出来，她站直了身体，手里转着一支笔，笑容里带着之前在会议室门口约定的“有话跟你说”的意味。
“陈经理，恭喜。周总难得当场拍板，你是第一个。关于合同细节和后续对接流程，周总让我跟你详细说一下。楼下咖啡厅，我请你。”
陈鹏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零五分。提案只用了四十分钟，比周敏给的一个小时提前了整整二十分钟。剩下的时间，全是这位姐姐的。
“走吧。”
电梯里只有两个人。夏晚晴按下1楼，然后退后一步，靠在电梯的扶手上，转头看他。
“周总刚才在里面夸你了。我做了三年她的秘书，从没听她在提案当场就说‘合作愉快’。你到底给她施了什么魔法？”
“比张伟聪明一点而已。”
夏晚晴笑了，笑声在电梯里轻轻回响：“不只是比张伟聪明。你知道我刚才在会议室做记录的时候，光是想到你还要在提案结束后单独跟我喝咖啡，差点走神写错会议纪要。”
“写错了要扣钱吗？”
“看情况。如果是因为想你想的，就扣你的。”
咖啡厅就在大堂右侧，上午十一点，人不多。夏晚晴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点了两杯拿铁。她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解开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那个动作很自然，但做出来的时候，她抬眼看了陈鹏一下。
“庆祝一下你的提案成功。我早上偷偷跟周总赌了一把——赌她会不会当场拍板。我赢了。”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拿铁，留下一个浅浅的唇印在杯沿上。
“那你赢了什么？”
“赢了你请我吃饭的机会。上次说好的——提案过了你请我。今天周五，正好下班没事。我知道有家西餐厅，在西湖边，环境安静，牛排做得特别好。你请我。”
陈鹏端起咖啡杯，隔着杯沿看着她。夏晚晴被他看得眨了眨眼，没有躲闪，反而微微歪了歪头，嘴角的笑容里带着一丝若隐若现的挑逗。
“你这顿饭，是替周总吃的，还是替你自己吃的？”
“替我自己。”夏晚晴回答得很快，“你说你喜欢成熟的——巧了，我就是这个年纪。所以我决定给自己争取一个插队的机会。”
她端起咖啡杯，隔着杯沿看着他。眼神直白，但姿态优雅。珍珠耳钉在咖啡厅的灯光下微微反光，映在她白皙的脖颈上。
“怎么，不敢？”
“时间你定。不过我今晚可能得早一点回去，家里有人在等。”
夏晚晴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重新绽开，比之前更大：“家里有人？你上次跟我说没女朋友的。”
“不是女朋友。是房东太太。她炖了汤等我。”
“房东太太还管做饭？”夏晚晴挑起眉毛，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陈经理，你这个房东太太……对你是不是好得有点过分了？”
“她人好。”
“行。今晚七点，就今晚。房东太太那边你可以申请晚一点回去。毕竟刚签了一个千万级的单子，庆祝一下怎么都说得过去。”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地址，推到陈鹏面前。字迹清秀，但地址后面加了一个小小的笑脸。她的手指在名片上停了一下，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划过，然后才收回去。
“七点，别迟到。迟到了罚你喝三杯。”
陈鹏回到公司的时候，整层楼都安静了。
不是下班那种安静——是所有人都在，但没人说话的那种安静。前台的脸色古怪，张伟坐在工位上冲他使眼色，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了几个字。屏幕上弹出私聊窗口：刘志刚被叫去总经理办公室了，已经半个小时了。
陈鹏放下公文包，给自己倒了杯水。水还没喝到嘴里，总经理办公室的门就开了。刘志刚走出来，脸色灰白，手在发抖。他看到陈鹏，脚步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一个字都没说，低下头快步走进了电梯。
陈鹏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往楼下看。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正停在公司门口，车窗摇下来，露出赵凯的脸。赵凯正抬头往楼上看——隔着十几层楼的玻璃，两人的目光遥遥撞在一起。陈鹏端着水杯，朝楼下微微举了一下杯。然后他看到赵凯朝窗外啐了一口，车窗摇了上去，车子碾过路面的一滩积水，溅起一片水花，消失在街角。
下午，周敏亲自打了电话过来。
“合同发你邮箱了。另外，今天早上你在会议室门口给我的那份名单，我让人查了一下。有意思的是，你们公司的刘志刚也在上面。”
“我知道。”
“你知道？”周敏的声音顿了一下，“你知道还来提案？”
“正因为知道，才来提案。刘志刚是刘志刚，云帆是云帆。我不能因为一个蛀虫就放弃一个好客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周敏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那我也跟你说句实话，你这种销售，我三年没碰到了。行了，下周一来签合同。另外，你们公司人事那边如果需要我这边出具什么材料配合你转正，你直接联系晚晴就行。”
挂掉电话，陈鹏看到张伟发来的私信：“刘志刚被停职了。公司说他涉嫌商业贿赂，要内部调查。赵总亲自签的字。”
紧接着乔梦瑶也发了条消息过来，只有一行字：“你的转正申请，赵总刚才批了。下周一生效。”
陈鹏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窗外夕阳西斜，整个办公区被染成橘红色。同事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刘志刚的事，偶尔有人朝他这边偷瞄一眼又飞快转回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两条消息同时进来，并排出现在通知栏里。
苏静雅：汤炖好了，今晚早点回来。排骨玉米汤，你上次说喜欢的。
夏晚晴：七点，别忘了。迟到了真罚你三杯哦。
陈鹏看着这两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窗外夕阳沉入远处的高楼背后，城市的灯光开始一盏一盏亮起来。他先点开苏静雅的消息，打了两个字：“一定。”又点开夏晚晴的，打了两个字：“准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