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天刚蒙蒙亮。
平江侯府角门外停着一辆黑漆平顶马车。马车四角悬着铜铃，车辕上坐着个穿青衣的校尉，腰间挂着雁翎刀。
管家老林缩着脖子站在台阶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沈南乔从门里走出来。她穿了一件半旧的青色对襟襦裙，胸口已经比平常人做的要宽一些，可穿在她身上，仍旧包得紧紧的。
上凸下圆的，跨过门槛的时候，圆臀往旁边一扭，十八的年纪愣是走出二十八的韵味来。
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在昭告侯府的冷待。
半夏提着个小包袱跟在后面，眼眶通红。
“姑娘，真要去吗？”半夏拉着她的衣袖。
“回去待着。”沈南乔拨开她的手，“把院门看好。谁来也不开。”
半夏咬着牙点头。
沈南乔踩着脚凳上了马车，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锦衣卫衙门在千步廊西侧。
高高的红墙挡住了清晨的阳光。门口两尊汉白玉石狮子。
马车停稳。
校尉掀开帘子，“沈大小姐，到了。”
沈南乔下车，抬头看了眼门匾上的五个大字。
“请。”校尉在前面带路。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直奔后堂。
后堂门敞开着。屋里没有点炭盆，冷风穿堂而过。霍云州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案后，手里拿着一封信笺。他今日没穿飞鱼服，换了一身玄色窄袖常服，袖口用金线绣着獬豸纹。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
“沈大小姐真准时。”霍云州把信笺扔在桌上。
沈南乔上前两步，屈膝行礼。
“都督相召，不敢耽搁。”
霍云州靠在椅背上，饶有深意地看着堂下的人，是个有胆色的
“有人往锦衣卫司门前塞了点东西。”他语调平缓，听不出情绪，“半页纸，记着工部拨往沧州的十万两白银去向。”
沈南乔站直身子，“都督验过真伪了？”
“字迹是温如海的，印鉴也是。”霍云州盯着她，“温如海狱中关了三个月，听说死前只言片语都不曾留下。这半页账，你从哪里得到的？”
“外祖父经手的东西，我都知晓。”沈南乔迎着他的视线。
“只有半页？”
“一整本。”
霍云州停下手里的动作。
“胆子不小。拿着温如海的绝笔，就敢孤身来我锦衣卫衙门。你就不怕我把你扔进诏狱，剥皮抽筋，把东西搜出来？”
沈南乔拉过旁边的一把圈椅，径直坐下。
“都督若想杀人越货，昨夜就可以派人踏平秋水苑。今日派马车接我来，说明都督是个讲理的人。”
“讲理？”霍云州短促地笑了一声，“沈大小姐是不是对锦衣卫有什么误解？”
“那讲利。”沈南乔纠正。
霍云州端起茶盏，拨弄着茶叶。
“说吧，你要什么。”
“翻案。”沈南乔吐出两个字。
霍云州将茶盖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看着她，良久没说话。
“温家的案子，三司会审，圣上朱笔御批。翻案，等于打三司的脸，打圣上的脸。”霍云州把茶盏搁下，“沈南乔，你太高看你自己，也太高看这本账了。”
沈南乔没退缩。
“圣上若是认定温家贪污修河款，便不会让锦衣卫再私下调查。户部和工部串通一气，账面做得滴水不漏。都督暗暗查了两个月，除了抓几个替死鬼，抓到大鱼了吗？”
霍云州眼神冷了下来，知道的还挺多。
“继续说。”
“江南修河款三百万两，温家只背了五十万两的黑锅。剩下的二百五十万两，进了谁的口袋，都督比我清楚。”沈南乔声音平稳。
“太子太傅是户部尚书刘庸的亲叔叔。这笔钱，大半填了东宫的亏空。圣上忌惮东宫势大，想借修河款的案子敲打太子。都督是圣上的刀，这把刀若是不够快，圣上换人也是迟早的事。”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霍云州站起身，走到沈南乔面前，拉近两人距离。
“沈大小姐在江南养病八年，倒是把京城的局势看得透彻。”霍云州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莫非你连东宫都敢算计在内？”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想死，只能想办法把拿刀的人换掉。”沈南乔仰起头。
“账本在哪里？”霍云州问。
“都督要是答应替我外祖父一家翻案，我便双手奉上。”
霍云州转身走回书案后。
“你倒是好算计。沈南乔，我若答应你，文管一党都会把矛头对准我们锦衣卫。我凭什么为了温家，去惹一身腥？”
“都督本就与文官一党向来势不两立。”沈南乔指出事实，“他们骂你朝廷鹰犬，恨不得生啖你肉。你退让，他们也不会放过你。不如借此机会，撕开他们的防线。”
霍云州重新坐下。
“不够。”
他说出两个字。
“一本账，换温家满门清白，筹码不够。文官抱团，牵一发而动全身。我需要一个名正言顺插手此案的理由，或者一个无懈可击的契机。”
沈南乔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理了理袖口。
“如果，把平江侯府卷进来呢？”
霍云州抬眼。
“沈伯安是清流一派的领头人之一。他向来明哲保身，温家出事，他跑得最快。你怎么把他拉下水？”
“此事好办。”沈南乔看着霍云州，“都督娶了我便迎刃而解。”
嘶~
霍云州靠在椅背上，审视着眼前的女人。
一副娇养的国泰民安样，长得招摇，更是胆大包天。
“娶你？”霍云州嘴角勾了勾，语气带着嘲弄，“沈大小姐名声在外，沧州三日，传遍京城。平江侯府把你当瘟神，你让我娶一个名声扫地的弃子？”
“弃子？那得看都督怎么用了。”沈南乔条理清晰，“再如何我也顶着平江侯府嫡长女的名头。娶了我，平江侯府便成了锦衣卫的姻亲。”
“文官一党最重气节，我父亲与锦衣卫结亲，清流一派待如何？”
霍云州没接话，只若有所思盯着她。
这副丰润模样，娶回家倒是有福。可惜在回京路上，遇匪失了贞。
或许正因如此，为了给温家翻案，她才不惜以身入局。
沈南乔不管对方在想什么，只继续说道。
“清流内部一旦生疑，我父亲为了自保，必会想方设法证明自己的清白，甚至不惜攀咬他人。文官铁板一块的局面，就此打破。都督想查户部和工部，这就是最好的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