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桌面上水迹未干:霍云州。
半夏急得直跺脚。
“那可是京城活阎王!锦衣卫指挥使!前街卖豆腐的王大娘说,锦衣卫上个月去抄家,连人家院子里的狗都挨了两巴掌!落到他手里,还不如被王氏毒死痛快!”
沈南乔被她的话逗笑了。
“抄得好。要的就是他这把杀人的刀。”
半夏满脸惊恐。
“姑娘,您别吓奴婢。那种杀人不眨眼的主儿,咱们去招惹他,不是羊入虎口吗?”
沈南乔收敛了笑意,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
“京中鲜少有人记得,霍云州乃罪臣遗孤,他是凭着一路杀伐才坐上锦衣卫指挥使的位子。世家大族背地里都叫他朝廷恶犬,不屑为伍。”
“而他,也最恨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的清流文官。”
沈南乔顿了顿,继续说道。
“当今圣上多疑,太子势力渐大,圣上需要一把刀来削弱东宫。霍云州就是这把刀。他现在最缺的,是一个名正言顺撕开文官一党的防线缺口。”
还有,霍云州也在暗中调查当年举家灭门真相。
他蒙过冤,应能理解她替外祖父一家昭雪的心切。
半夏听得一愣一愣的。
“姑娘,您远在江南,怎么对京城的事都这么清楚?”
“外祖父教的。”沈南乔看着半夏,“温家虽调任江南十几年,但在京中的耳目仍留有一些,京城大小事,外祖父心里都有数。”
在江南八年,沈南乔一直女扮男装跟着外祖父温如海,做个插科打诨的小书童。
有一本暗账,记着工部和户部勾结的铁证。
她带回来了。
因此,即便回京路上出了事,她都来不及计较,只拼命往京城赶。
“霍云州要查修河款的案子,苦于没有实证。我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只要能见他一面,这笔买卖就能做成。”沈南乔声音很稳。
半夏还是觉得不靠谱。
“可是姑娘,那种人毫无信义可言。万一他拿了东西,反手把咱们也杀了呢?”
“所以得互惠互利。”沈南乔把手拢进袖子里,“我不会一次性把底牌全交出去。与他谋事,就得坐上同船,谁也别想轻易下船。”
一阵冷风从破窗户灌进来,吹散了桌上的灰尘。
半夏打了个寒颤。
“可退一万步讲,就算咱们想找指霍大人。可现在被关在这破院子里,插翅难飞,怎么去见他?”
沈南乔问,“今日初几?”
“十月二十八。”
“沈南月已经及笄,王氏是该给她相看人家了吧……”沈南乔若有所思。
半夏想了想。
“听外头扫地婆子闲聊,说下个月初六,府里要办赏菊宴。请了长兴侯府的夫人和公子,还有几家交好的诰命夫人。说是赏菊,其实就是给二小姐相看。”
沈南乔点头。
“初六。还有几天。”
“姑娘要在赏菊宴上动手?”半夏担忧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院门,“可王氏派人死死守着院门,咱们连前院都去不了。”
“腿长在咱们身上,门是死的,人是活的。”沈南乔转头看向院墙。
那堵墙常年失修,墙头有一棵枯死了一半的老槐树,枝丫刚好伸出墙外。
半夏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姑娘,您该不会想爬树吧?您现在这模样,爬那么高,有谱没谱?万一摔下来,还不得摔成肉饼?”
“摔不了。”沈南乔收回视线,“爬树而已,又不是没做过。”
天色渐暗,秋水苑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一片。
半夏摸黑钻了狗洞,去后街找那个哑巴老头换东西。
沈南乔独自坐在屋里,听着窗外的风声。
平江侯府这潭死水,很快就会热闹起来了。
王氏想用病重暴毙的借口把她悄无声息地抹掉,为沈南月铺平嫁入高门的路。
那她就偏要在沈南月最风光的那天,把这侯府的脸面扒下来,踩在脚底下。
霍云州。
沈南乔在黑暗中默念这个名字。
这把刀很利,容易伤手。但只要握住了刀柄,就能披荆斩棘。
半个时辰后,半夏从狗洞钻了回来。
头上沾着草屑,怀里揣着个油纸包,手里还提着个粗布袋。
“姑娘,换到了!”半夏压低声音,献宝似的把东西放在桌上。
借着微弱的月光,沈南乔看到纸包里是四个硬邦邦的白面馒头,布袋里装了半袋子碎木炭。
“那老头人挺好,多给了一把粗盐。”半夏拍打着身上的灰土,“奴婢跟他比划好了,过两天再去换一次。”
沈南乔拿过一个冷馒头,掰开一半,递给半夏。
自己拿起另一半,就着冷水慢慢咀嚼。
馒头很硬,剌嗓子。但咽下去,胃里就有了底气。
“吃饱了,早点睡。”沈南乔咽下一口干硬的馒头,“明天王氏那边,该有动静了。”
半夏啃着馒头,含糊不清地问,“夫人会干嘛?”
“她晾了咱们一天,见咱们没饿死也没求饶,明天肯定会派人来探虚实。”沈南乔语气平淡,“咱们得给她演一出好戏。”
半夏停下动作。
“演什么戏?”
“本小姐从肥沃的江南回京,水土不服,不得大病一场?”沈南乔说着,就捂着嘴假意咳嗽了两声,像模像样的。
半夏赶紧倒水。
“姑娘,装病没问题,可您这样的……能装得像吗?”
小姐这精气神,看着能打老虎。
“也就是装个样子,王氏也不会真来看我。”沈南乔喝了水。
只有让王氏觉得她不堪一击,正院那边的防备才会松懈。
防备一松,赏菊宴那天,她才有机会走出这个院子。
去见那位活阎王。
……
平江侯府的正院里,王氏正由李嬷嬷伺候着卸下头面。
“秋水苑那边怎么样了?”王氏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漫不经心地问。
李嬷嬷回话,“回夫人,大半天没动静了。那丫头中午在门口嚎了一通,后来就没声了。连口热水都没有,估计这会儿正冻得发抖呢。”
王氏冷哼。
“骨头再硬,也熬不过这深秋的夜。明天一早,你带人去看看。若是服软了,就赏碗热粥。若还是那副死样子……”
王氏拔下最后一根金簪,拍在梳妆台上。
“那就让她继续病着。等初六南月的亲事定下,就给她送碗汤药,然后对外发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