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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那天夜里渴醒的。

火塘里的炭烧尽了,屋子凉下来,嗓子眼干得跟撒了把沙子似的。

翻来覆去睡不着,迷迷糊糊爬起来,摸黑够到灶台上那只黑陶碗,倒了点凉酥油茶灌下去,还是渴。

那渴跟平时不一样,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喝多少水都压不住。

坐回床上抱着膝盖,忽然想起白天"看"到的那汪泉水。

清凌凌的,泛光。

光想想嘴里就生出津液来。

格桑在灶台那边的毛毡子上翻了身,呼吸沉沉的,睡熟了。

月光从糊着皮子的窗缝里漏进来细细一缕,在地上划了道白线。

屋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闭上眼,集中精神往那片空间里"钻"。

之前都是被动"看见",这回使劲往里探,脑子里嗡的一声——再睁眼的时候,人不在床上了。

站在那片黑土地上。

脚底下实实在在的土,踩上去软,湿凉。

头顶没有天空,灰蒙蒙一片混沌的光,说不上亮也说不上暗,就那么均匀铺着。

空气里有新鲜的泥土腥,混着草木的清香。

三分地大小,黑黝黝的,平整铺开。

边缘像被什么透明的墙挡着,过不去,模模糊糊看不清外头。

正中间是那汪泉眼,口子比洗脸盆大不了多少,水清得几乎看不见,只有水面微微的波纹说明那是水。

蹲下来,把手伸进去。

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好入口的温度。

手指浸进去的时候,酥酥麻麻的暖意顺着指尖往上爬,整条胳膊跟着松快了。

掬了一捧送到嘴边,水一入喉咙,浑身的疲乏哗啦一下散了。

趴下来,嘴凑着泉眼喝了个饱。

那水有种说不清的甜,不是糖的甜,山泉水里带的那种清甜,喝完了舌尖上留着润润的余味。

一口气喝了小半碗的量,才坐起来拿袖子擦了嘴。

整个人通透得不行。

前几天盘在脑子里的昏沉全散了,连眼睛都清亮了不少,看黑土地都更清楚了。

攥了攥拳头,指节咔吧响,手上有了力气。

站起来绕着走了一圈。

地不大,百来步的功夫。

土质好,踩上去又松又软,抓一把在掌心里搓,黑褐色的土壤里混着细碎的腐殖质,一股肥沃劲儿。

活了三十年连盆花都没养活过,可摸着这土的时候,冒出个念头,这地种啥都能长。

泉眼旁边的小木屋还在那儿。

走过去站在门前。

门很朴素,连个锁头都没有,就一片木板挡着。

伸手推,吱呀一声开了。

里头不大,五六步见方。

墙上挂着几样农具——小锄头,镰刀,木耙子,干干净净的。

靠墙堆着几袋子东西。

解开一个,里头是麦种,金灿灿的,颗粒饱满。

另一个袋子里是菜籽,小得像芝麻粒。

墙角搁了只木桶,桶里半桶灰白色的东西,凑近闻了闻,像草木灰。

屋子正中间的地上,一只小小的铁皮盒子。

蹲下来拿起盒子,没上锁,掀开。

里头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纸薄,泛了黄。

展开来,上头一行字,钢笔字,笔画利落——

"勤耕不辍,自有所得。"

八个字。

没落款,没日期。

把纸条折好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

说不清什么滋味,像有人隔着老远递了句话过来,轻飘飘的,可听着又沉。

把那把小锄头和木耙子拿起来掂了掂,合手。

出了木屋,站在黑土地边上发呆。

麦种、菜籽、工具、草木灰,什么都备齐了,就差动手。

大半夜的,总不能现在就开荒吧?

又看了一眼那汪泉水。

水面纹丝不动,安安静静地泛着细碎的光。

走过去掬了一捧含着,慢慢咽,暖意从喉咙滑进胃里,全身都热乎起来。

闭上眼,心里想着"出去"。再睁眼,人已经坐在床上了。

被窝凉了,帘子缝里还是那道白线,格桑的呼吸还是沉沉的。

嘴里留着泉水的清甜,手心里那点潮润也没干。

是真的。

空间是真的。

地是真的,泉水是真的,小木屋里的麦种锄头都是真的。

躺回被窝,毛毡子裹紧,盯着黑黢黢的房梁。

那几个字翻来覆去地响——勤耕不辍,自有所得。

第二天比格桑醒得早。

天刚蒙蒙亮,窗外的光灰蓝灰蓝的。

掀帘子走到院子里,寒气扑过来,激得打了个哆嗦。

身上不疼了,后脑勺不发沉了,那股困乏劲儿彻底没了。

弯腰活动手脚,胳膊举过头顶使劲抻了抻。

整个人轻快得跟换了副骨头架子似的。

格桑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我正跟那头黑牦牛大眼瞪小眼。

他看见我站在那儿,愣了一瞬,走过来伸手探我额头。

眉头挑了一下,嘴里咕哝了句什么,像是惊奇。

冲他笑了一下,自己也觉得奇怪。

来这儿几天了,头一回打心底里觉得舒坦。

那天的酥油茶喝了两碗。

喝完意犹未尽,又掰了块糌粑蘸着茶吃。

他坐在旁边看我吃,眼睛弯弯的,嘴角压不住。

头一回见我吃这么多,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吃完了他去忙牲口,我坐屋檐底下晒太阳。

日头升起来暖洋洋的,风还凉,可晒着就不觉得冷了。

靠着土墙坐着,闭眼假寐,偷偷"看"空间。

昨天晚上黑咕隆咚的,白天再看清楚多了。

那三分地泛着油润的光泽,泉眼水面映着不知从哪儿来的光,波光粼粼的。

手伸进去——这回不是意识上的"伸",是真的坐在屋檐底下,手揣在袍子里,可空间里的手确实摸到了那泉水。

温的,滑的,指尖一触到水面就酥酥麻麻的。

收回手,睁开眼摊开手掌。

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可刚才那一瞬,确实"碰"到了。

格桑从牲口棚那边过来,拎着只木桶,里头是新挤的牛奶。

走到我跟前放下桶,朝我伸手,掌心朝上摊开。

看了他一眼,他冲我点点头,手又往我这边送了送。

鬼使神差地伸手搭上去了。

手掌又大又厚,一把包住我的手。

掌心热,粗粝的茧子磨着手背。

握着收紧了点儿,低头看了一眼,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松开,转身去忙别的了。

坐在原地,手背上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风刮过院子,经幡哗哗响,耳朵根又烫了。

那天下午,格桑不知从哪儿弄来只小陶罐,里头半罐黑乎乎的膏子,闻着有股草药味。

蹲在我面前,指了指我脚踝——才发现脚踝上一圈淡淡的淤青,大概是刚醒那两天磕的,自己都没注意。

拿手指蘸了膏子抹上去,慢慢地揉。

手指粗,劲儿不重,一圈一圈地揉,热乎乎的膏子渗进皮肤里。

他低着头专注地揉,睫毛垂下来,脸上落了一片小小的阴影。

坐在床上看他低头揉脚踝。

屋里安静,只有指腹摩挲皮肤的声响。

拇指按在淤青上轻轻打圈,不轻不重。

鼻翼忽然一酸。

他揉完了抬头,大概是我脸上不对,眉头皱起来,嘴里问了句什么,伸手又要探我额头。

一把抓住他的手,摇了摇头,挤了个笑出来。

被我攥着手,他愣了一下,低头看我攥着他手指的手。

耳朵尖又红了。

那晚上躺下后又进了空间。

把小锄头拿出来了,蹲在黑土地边上刨了一小溜儿地。

土又松又软,三两下就翻好了。

回木屋里拿了些麦种,捏一小撮洒进土沟里,拢上土盖上,浇了泉水。

不知道对不对,种过最成功的东西是阳台上的绿萝,还养死了两回。

可蹲在这片黑土地上的时候,握锄头把的手感、指尖下泥土的润度、脚趾隔着袍子踩到的那点潮气——就是有一种笃定,知道这些种子一定能长。

坐在黑土地边上,看刚埋下去的那一小块地。

泥土潮润润的,泛着黝黑的光。

泉眼咕嘟咕嘟冒着细泡,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土腥气。

勤耕不辍,自有所得。

从空间里出来的时候,格桑的呼吸还是沉沉的。

月亮偏西了,屋子里一片寂静。

把手伸到被子外面,在黑暗里攥了攥拳头。

脚踝上那圈淤青不疼了,温温的,热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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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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