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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接下来几天,算是把这儿摸清楚了。

格桑家的院子在半山腰上,背后靠着缓坡,长着些矮灌木和草。

院子前头是那条土路,顺着往下走大概半个钟头,有个小村子,拢共十来户。

房子都差不多的土坯,屋顶插着经幡,风一吹呼啦啦响。

格桑每天天不亮就起。

先出去喂牲口,回来挤牛奶、打酥油、煮茶,忙完才进屋叫我。

我基本都还缩在被窝里,他蹲在床边看我笑,等我迷迷糊糊睁了眼,酥油茶就递到嘴边了。

我喝着茶,他收拾屋子。

叠毛毡子,扫地,掏炉灰。

干完这些再出去忙别的,日头升高了回来,带一块糌粑或一小碗羊肉汤。

我大部分时间窝在屋里养身子。

灵泉水每天偷着喝几口,后脑勺的钝痛一天比一天轻,身上也有劲儿了。

第三天在院子里走了几圈,喘是喘得厉害,但没那么累。

就是无聊。

真的好无聊啊。

没手机,没电脑,没电视。

跟格桑说话基本靠比划,他会的那几个汉语词翻来覆去——"吃""喝""冷""睡",我能背下来。

倒是跟他学了好些个藏语日常词,他说一遍我跟着念一遍,歪歪扭扭的。

他听了就笑,眼睛弯成月牙。

有时候从外头回来,带东西给我看。

一块颜色漂亮的石头,一根羽毛,一束干枯的野花。

递过来的时候表情郑重,跟献宝似的。

我接过来好好收着,搁在枕头边上。

那块石头的纹路像幅画,看不懂,但好看。

第四天傍晚,外头热闹起来。

我正用根木棍在泥地上写字,院子外头马蹄声和说笑声就搅成了一片。

格桑的声音混在里面,叽叽咕咕说了一大串。

帘子一掀,他先进来,后头跟着个人。

中年女人。

身材敦实,脸圆圆的,晒得黑红。

深蓝色藏袍,头发盘在头顶,插一根银簪子,耳朵上挂一对大大的银耳环。

一进门就盯着我看,那眼神,跟我妈头一回见女婿似的,上上下下扫了好几遍。

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格桑说了句什么,大概是介绍。

女人笑着就过来了,嘴里叽里咕噜一串,一屁股坐床边,伸手就把我的手攥住了。

劲儿大,骨头咯吱响。

一边攥着一边叽叽呱呱不停,一个字听不懂。

格桑站在旁边笑,耳朵尖又红了。

他阿妈。

我差不多能肯定。

果然,女人攥着我的手说了一通,转头对格桑说了几句。

他点点头,又回了几句。然后转过来看着我,磕磕绊绊的:"阿妈……说你……好。"

赶紧冲他阿妈笑了一下,点头。

阿妈笑得更开了,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是几块奶白色的东西,像奶渣。

拈了一块递到我嘴边。

张嘴吃了——酸得腮帮子缩起来,还得忍着笑,冲她竖大拇指。

阿妈更高兴了,拉着我的手又叽咕一通。

格桑在旁边连说带比划地翻,我大概听懂了几个词——"瘦""多吃""养好身子"。

阿妈走了之后,屋子里安静下来。

他收拾桌上那包奶渣和一小罐酥油,耳朵还是红的,低头忙活,不看我。

靠在床头看着他。

心里头有东西堵着。

他阿妈那个眼神我太懂了——看她儿子的心上人,满心欢喜。

收拾完了,坐到我床边来。

犹豫了一下,伸手把我散在脸侧的头发拢到耳后。

这个动作比前几天自然多了。

他看着我说,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阿妈……说……你喜欢……留下。我家……住。"

说得很慢,很吃力。

眼睛亮得很,里头有期待,也有一点紧张。

又想起他阿妈攥我手时那股子热乎劲儿。

想起这几天早上端过来的酥油茶。

想起他蹲在床边看我时的笑。

走?

去哪。

回也回不去。

留?

这地方人生地不熟,话都听不懂。

点了下头。

眼睛唰地亮了,跟点了灯似的。

猛地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又蹲回来,握着我的手,叽叽咕咕说了一大串,大概是特别高兴的话。

攥得指节疼,又紧又烫。

那晚上煮了羊肉汤,大块的萝卜,汤面一层厚厚的油花。

喝了两碗,身子热了。

格桑坐灶台边看着我喝,火光映在脸上,棱角都染成暖色。

喝完把碗递给他,接碗的时候指腹蹭过我的手背,停了一下。

站起来收拾碗筷,高大的背影在火光里晃来晃去。

缩回被窝,毛毡子裹紧。

窗外风呜呜地吹,屋里暖和。

闭了眼,空间里的土地和泉水还在,小木屋的门锁着。

格桑在灶台边躺下了,隔着几步远,他的呼吸沉沉地传过来,一下,一下,很安稳。

翻了个身,脸埋进毛毡子里。

舌尖还残着羊肉汤的咸鲜。

窗外风吹经幡。

雪山上头一弯极细的月,光冷冷的,落在草场上像一层薄霜。

可我觉得暖和。

他的呼吸声从灶台那边传过来。

听着听着,眼皮就沉了。

迷迷糊糊要睡的时候,想起那间小木屋——还没打开呢。

明天吧。

明天一定得试试。

眼皮已经撑不住了。

意识往下一坠,梦里头一片黑土地,泉眼咕嘟咕嘟冒水。

有扇门,吱呀一声,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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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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