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又过两天,格桑说带我上山。
他说"山"的时候指了指后头那片灰褐色的山体,又比了个往上爬的手势。
身子还没彻底利索,灵泉水喝了这些天精气神好了不知道多少,点头答应了。
他给我换了双硬底靴子。
自己的皮腰带收紧两圈给我系上,往怀里塞一块糌粑一皮囊水。
背上空布口袋和一把小铲子,那铲子锈得厉害,他拿砂纸磨了半天才收。
出门的时候从墙上摘了把刀挂腰上,又递给我根粗木棍当拐杖。
看他忙前忙后把东西备齐了,心里头酸酸胀胀的。
他蹲着系我靴带的时候指节蹭过我的脚踝,那一下蹭得很轻,可他整个人蹲在那儿低着头,后颈晒得发红的皮肤上细细的汗毛在日光里亮了一下。
上山路上他才跟我说要去干什么。磕绊的汉语加比划,我大概听明白了——采一种草药,秋天晾干了冬天治咳嗽。
他那点基础藏语掺着说,卡壳了就换比划,两只手舞来舞去,看得我直乐。
山脚下还有路,走一段就没了,剩碎石和杂草混着的坡面。
格桑在前面开路,挡路的石头一脚踢开,草太密了拿刀劈两下。
走几步回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跟上了才继续走。
越往上植被越不一样。
山脚是一片枯黄的草坡,半山腰开始有矮灌木和零星的野花。
那些花小小的,长在石缝里,花瓣被风吹得直颤,可颜色艳得扎眼。
大红的紫的明黄的,灰褐色的山体上跟撒了碎宝石似的。
脚踩在碎石上往下滑的触感,鞋底蹭过去沙沙响,带起一小股尘土。
格桑蹲在一丛紫色小花前冲我招手。
拄着棍子深一脚浅一脚走过去,他指着那些花说了一串藏语。
我勉强听出来是"药"。
他在花丛底下扒拉了两下,露出褐色的根茎,拿小铲子小心翼翼地挖出来抖掉土,放进布口袋。
"这个……好。"
他拍了拍口袋,"咳嗽……喝。"
蹲一边看他挖药草,手痒。
空间里的黑土地还空着大片的面积呢。
心里那点小算盘噼里啪啦拨了一通,面上不动声色地凑过去,假装好奇地碰了碰那丛花的叶子。
手指头捏着叶片边缘的时候,叶背上的绒毛蹭过指腹,有点涩。
"我能看看吗?"
他点头。
趁着俯身的功夫,手在花根茎部位一拢,心里头使劲一"够"。
空间里多了一棵完整的紫色小花,连根带土落在黑土地边上。
心跳擂着胸腔。面上假装端详花的样子,摸了摸叶子才直起身。
他完全没察觉,转身去挖别的了。
接下来的路程就一路走一路"顺"。
明黄色的小野花,贴着地面长的矮灌木,几株叶片细长的草药苗。
全趁着俯身查看的时候偷偷移进空间。
他在前面挖,我跟在后面"捡",配合得悄无声息。
枸杞苗移进去的时候根须上带的土块大,蹭了我一袍子的泥。
拍了拍,假装没事。
走到一片背阴的山坡我停住了。
坡面上稀稀拉拉长着几株灰绿色的植物,叶片边缘带锯齿,茎秆一拃高。
眼熟。
蹲下来仔细看,那个形状……人参?
回头看了看格桑,他正在十几步远的地方挖东西背对着我。
赶紧把那几株人参苗连根带土挖出来移进空间。
攥着人参根须的时候指尖有点抖。
灵泉水加人参泡酒,光想想那功效就觉得整条脊背都热了。
往前走了一段,几棵歪脖子野果树挂着青皮的小果子。
摘了一颗咬下去,酸得腮帮子缩了,可果香味儿浓。
趁他不注意折了两根枝条收进空间,准备回去扦插。
断口处渗出一点清亮的汁液,沾在手指上黏黏的。
快到山顶的时候发现了一丛更好的——枸杞。
鲜红的果子挂满藤蔓,灰扑扑的山坡上红得扎眼。
揪一颗放进嘴里,甜里带酸汁水丰沛。
一边假装摘果子吃,一边把整棵枸杞藤连带根部的大团土全移进了空间。
那丛枸杞刚落地,黑土地旁边就多了一小片红彤彤的果子,看着就喜人。
格桑在前面回头看我。
我嘴里嚼着枸杞嘴角染了一圈红汁子,他笑着走回来拿袖子替我擦嘴角。
那动作仔仔细细的,拇指蹭着我的下唇来回抹了两遍,力道轻得像在擦什么稀罕东西。
他擦的时候呼吸喷在我下巴上,热烘烘的。
整个人都不会动了,就那么仰着脸让他擦干净了。
"甜的?"
他问。
点头。
从手心里摊开的几颗枸杞里挑了一粒大的递到他嘴边。
他低头就着我的手把那颗枸杞叼走了。
嘴唇蹭过我指腹的时候故意停了一下——软,温,那片皮肤像被什么柔韧的东西轻轻按了一下。
缩回手背到身后,指腹上还残留着他嘴唇的温度,烫得直发麻。
他嚼着枸杞笑,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指了指上头,快到山顶了。
到了山顶视野一下子打开。
整片草场和远处的雪山尽收眼底,蓝天压在头顶低得几乎伸手就能碰到。
风从四面八方刮过来吹得人站不稳。
他找了块背风的大石头让我坐下,自己又去附近找药草了。
趁他走远赶紧闭眼进了空间。
黑土地边上整齐排着这一路移进来的战利品。
紫色小花、明黄野花、矮灌木、人参苗、野苹果枝条、还有那丛硕大的枸杞藤,全在水灵灵地扎着根。
人参苗的叶子已经支棱起来了,比刚才精神了不少。
灵泉的水面波光粼粼,蹲下来捧了一捧浇在新移栽的植物根上,那些蔫了一点的叶子立刻精神了。
茎秆都支棱了起来,叶尖上挂着的细小水珠颤了一下又稳住了。
看着这一小片日渐丰富的土地,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又浮起来。
这方寸之地不大,可每一样都是自己亲手弄进来的。
跟养了个宝贝似的,天天看着它变样。
麦子快到膝盖了,菜籽的苗窜了半尺高,绿油油的一片。
摸了摸麦苗叶子,滑溜溜的,指尖上沾了一股清鲜的植物香。
从空间出来格桑还没回来。
坐在大石头上望远方的雪山,阳光底下泛着冷白的光,几朵云挂在半山腰慢悠悠地飘。
风灌进领子里凉飕飕的,晒着太阳的后背暖烘烘的。
一冷一热搅在一起,舒服得想打瞌睡。
脚趾在靴子里蜷了蜷,登山时攒的酸劲儿一点点化了。
他回来的时候布口袋装了有大半袋。
走到我面前蹲下,从怀里掏出一把东西放在我掌心里。
几朵被风吹得半干的小花,颜色还留着,淡紫色的,花瓣脆脆的。
一捏就碎似的。
"给你。"
他说。
然后站起来朝我伸出手。
握着那几朵脆生生的小花,另一只手搭上他的掌心。
他的手又大又热,一把就把我整个人拉了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惯性往前冲了一步,直接撞进他怀里。
他顺势搂住了我的腰,下巴搁在我头顶上。
额头贴着他胸口,心跳咚咚咚地传过来,节奏在风里乱了一拍。
风呼呼地吹,他的袍角被掀起来裹住我的腿。
山顶上安静极了,只有风声和远处不知名的鸟叫。
贴在他胸口没动,他也没松手。就那样搂着。
他的胳膊圈着我,小臂内侧有一块被草划出的红痕,我隔着袍子的布料感觉到了那点微微凸起的破皮。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开我,低头看着我。
眼睛亮晶晶的。
把我被风吹乱的头发拢了拢,牵起我的手开始下山。
手攥着我的手,粗粝的掌心贴着我的,十个指头交错握得紧紧的。
下山比上山好走。
他还是走几步回头看一眼。
被他攥着的那只手汗津津的,他没松开的意思,我也没抽回来。
回到院子太阳开始偏西了。
我把今天"顺"回来的枸杞摘了一捧放在碗里。
他看见了也没问哪来的,只是捏起一颗尝了尝。
眼睛一亮,又捏了一颗递到我嘴边。张嘴接了。
他的指头又在我下唇上蹭了一下。
这次蹭过去之后他指尖收回去的速度慢了一拍,垂着眼看了看那根手指头,才转身去忙别的。
晚上他把挖来的药草摊开晾在屋檐底下,洗了手做饭。
坐灶台边假装帮忙递东西,心全在空间里那几株人参苗上。
得想想怎么泡酒,用什么比例,放多少灵泉水。
格桑在灶台前忙活,火光映着他的侧脸暖融融的。
切菜动作干净利落,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调子悠长软软地在屋里绕。
他哼小调时喉结一振一振的,手里那把刀咔咔切在木案板上的声响刚好卡进拍子里。
那拍子像是他在这间灶台边哼了无数遍了,刀落下去的每一个间隔都精确地嵌在旋律里,听得人后颈发酥。
那晚吃了两碗面片汤,捧碗把汤喝得一滴不剩。
格桑收碗的时候低头看着我喝光的空碗,嘴角那弧度,压都压不住。
碗底朝天,有一粒青稞面粘在碗边没喝下去。
他拿手指头抹了塞进自己嘴里,那动作随随便便的,像已经这么做过一百回了。
我盯着他指尖上那粒面看了一瞬,喉头发紧,端起空碗站起来塞进他手里,转身钻进被窝把脸埋进毛毡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