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雨停第二天,格桑从柜子底下翻出个破破烂烂的小本子。
封皮没了,内页黄得斑斑驳驳,边角卷得跟风干树皮似的。
他蹲灶台边翻了半天才找到一页空白,拿指甲在纸上划了划试墨水,又翻柜子翻出一截短得捏不住的铅笔。
我坐床上看他忙活,心里已经猜出大概了。
果然,他拿着本子和铅笔走过来坐下,把铅笔削了削,歪歪扭扭写了个藏文字母。
"阿。"
他指着念了一遍。
然后凑到我面前张嘴给我看舌头位置,那姿势近得我能看见他嘴唇上起的干皮纹路。
往后仰了仰,他不退,就那么定着等我学。
跟着他口型念:"阿。"
点头,满意的表情,又在旁边添了个字母:"嘎。"
"嘎。"
写一个念一个。
三十二个藏文字母念到一半我就开始串了,这个跟那个长得像,念着念着就搅成一锅粥。
他也不急,搅了就重新念一遍,再把嘴凑过来让我看他舌头怎么摆。
有一回凑得太近了,我念的时候气流直接喷在他嘴唇上,他愣住,我也愣住,两个人鼻尖快顶着鼻尖了。
他盯着我,耳朵尖又红了,可这次红了他没退,反而又往前凑了一小寸。
嘴唇几乎贴着我的上唇,然后低声念了一个字母。
那声音从胸腔里滚出来,低沉的震颤,直接从我嘴唇上灌进去,整条后背都麻了。
猛往后撤了半尺,拿手扇风假装热。
他低头继续往纸上写字,我瞟见他攥着铅笔的那只手,指节泛着白。
那天的藏语课上了大概一个时辰,三十二个字母的念法一个没记住。
满脑子都是他凑过来时喷在我嘴唇上的呼吸,热烘烘的,带着点青稞面的味道。
到了晚上他还在想方设法教我说话。
吃完饭收拾完,他坐灶台边指一样东西教我念一遍,等我重复。
认对了,点头。
火、水、酥油、青稞、牦牛,挨个指着,我得一个笑。
后来他指我:"初柔。"
我:"初柔。"
他又指自己:"格桑。"
我:"格桑。"
他又指了指我跟前,大概是我坐的位置,说了个词,没听清。
重复了一遍,那个音调软软的,拖了个尾音。
还是没听懂,歪头看他。
他急得抓后脑勺,又比划了一遍,指指我,指指自己,两只手攥在一起,再指指我跟前的地方。
忽然明白了。
他教的那个词是"这里"。
连起来的意思是"初柔和格桑,这里"。
胸腔里咯噔一下,像兔子扑腾起来。
他倒是坦坦荡荡的,教完了就等着我念。
张了张嘴,那个词在舌尖转了几圈,磕磕绊绊挤出来了。
他点头,伸手在我头发上揉了一下。
那动作带着一股宠劲儿,揉完了也没缩手,指头顺着头发滑到耳后,在那片软肉上停了一瞬。
那根指尖在那里顿了一下才移开。
整个人硬住了。
他感觉到了,收回手去假装低头拨弄那截短铅笔。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火塘里噼啪的炭响。
那晚上躺下后,他照旧睡灶台边。
没过多久听见他起来的动静,脚步声轻悄悄挪到我床边。
装睡闭着眼,感觉他在床边蹲下了。
黑暗里他的呼吸声很近,喷在我脸侧。
蹲着,安安静静待了好一会儿。
然后伸手掖了掖我被角,又轻手轻脚回去了。
睁开眼盯着黑漆漆的房梁。
手背上残留着刚才他掖被角时蹭到的温度,粗粝的指腹滑过手腕内侧,那一小片皮肤像被火燎过,到现在还在发烫。
空间里麦芽又长高了。
偷着进去看,已经蹿到我小腿那么高,绿油油的齐刷刷立着。
那包菜籽昨天撒的,今天看已经有细小的芽尖顶破了土,嫩黄黄的。
蹲在黑土地边上,手指伸进土里摸了摸,润,松,泛着清甜的气息。
勤耕不辍,自有所得。
地里的东西在长,我心里头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也在长,控制不住地冒芽拔节。
从空间出来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他的呼吸在几步之外沉沉起伏,偶尔翻个身,毛毡子窸窣响。
听着那些细微动静,心里那个"这才认识几天"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了。
有些事大概跟种地一样,时候到了就挡不住。
第二天早上刚醒就听见他在外头跟谁说话。
语气跟平时不一样,更郑重了,一字一顿的,像在念什么要紧东西。
掀帘子出去,他站院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纸,对面没人。
那纸被他攥得皱巴巴的,风一吹哗啦响。
看见我出来,把纸折了折塞进怀里,冲我笑了一下,表情如常。
可他塞纸的时候手在抖。
"谁的信?"走过去问。
那个"信"的藏语词昨天刚学的,说出来心虚,不知道念对了没。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用藏语问问题。
然后眼睛弯起来,笑着说:"爸……妈。"
他指了指藏纸的方向,又指指自己,"我……写信,给家里。"
他在给父母写信。
想起来他说过他爸妈带着弟弟桑吉在远处的牧场上,不在这个院子住。
写了信要告诉他们,家里来了个汉族姑娘。
"你写的什么?"又问。
他看着我。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映着清晨的天光,干干净净的。
手伸进怀里掏出那张纸展开递到我面前。
歪歪扭扭的藏文,一个字不认识。
可他的字迹认真,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像在写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他指着一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念给我听。
那个调子跟平时不一样,更慢,每个音节咬得清楚。
内容听不大懂,可那个语气,跟宣告似的。
硬邦邦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念完了把纸折好重新塞回怀里。
看着我,等我说话。
面对面站着,风吹经幡哗哗响,黑牦牛在围栏里哞了一声。
脑子转了好几圈也没转出什么合适的词,最后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做早饭。"
他笑了。
那笑容从眼底漾到嘴角,然后转身进屋里忙活去了。
站在院子里攥着被他拽过的那截袖子,布料上还有他指腹的温度,隔着粗布,暖乎乎地贴着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