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格桑说要带我去看牧场的时候，我正蹲在院子里拿根棍子逗那头黑牦牛。
牛被我戳烦了，甩甩尾巴转过身去，拿屁股对着我。
格桑从屋里出来，看见这光景，笑得肩膀直抖。
他走过来一把把我从地上捞起来。
攥我手腕那下劲儿有点大，像好几天没碰了逮着机会使劲攥一把。
我被他拽得趔趄，肩膀撞上他胸口，硬的。
"走。"
他的汉语带着藏语调子，尾音软软往下坠。
松开我手腕改搭后腰上，推着往外走。
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头牦牛，又看看他亮晶晶的眼睛，也没问去哪，跟着走了。
出院子沿土路往上，走了一段拐上条更窄的岔道。
路两边草半黄不黄，远远近近散着黑色小点，走近了才看清是牦牛粪，晒干了跟石头似的。
空气里飘着青草被太阳晒透的味道，干燥又暖烘。
他走前头，步子大，走几步就停下来等我。
今天没扎头发，半长的黑发被风吹得往后飘，露出整张脸的轮廓。
侧脸被阳光勾出一道线，从眉心到鼻尖到下巴。
他下巴转过来时那个角度，喉结上方的皮肤绷紧了，下颌线像一刀划出来的。
我看他侧脸看了几秒。
他察觉了，回头冲我笑，那个笑里头明晃晃地带着得意劲儿。
"好看？"他用汉语问，调子还是歪的。
脸上一热，视线赶紧挪开假装看远处的山。
他笑出声，从胸腔里震出来。
走了大概半个钟头，翻过一个小坡，视野一下子摊开了。
一大片缓坡草场平平整整铺出去，延伸到灰蓝色的山脚下。
百来头牦牛散在上面，黑的褐的花的，慢悠悠低头啃草。
太阳打在它们厚实的皮毛上，泛着油亮的光。
天蓝得不讲道理，几朵白云挂在半空一动不动。
风从草场上刮过来，呼呼卷起袍角，灌进领口凉丝丝的。
我站坡顶上，被眼前这东西砸得说不出话。
电视上见过藏区牧场，可真站在这儿，那股子辽阔直直撞在心口上，跟屏幕里那个巴掌大的画面是两回事。
格桑站我旁边，伸手指了指草场，说了个长长的词，调子软。
又换成汉语："家。我们……家。"
"你们的牧场？"
他点头又摇头，指自己："我。我的。还有……爸妈……弟弟……一起。"
说到"弟弟"那个词没蹦出来，比了个往上长的手势。
他牵我往草场里走。
草没过脚踝，软软蹭着袍子下摆。
走了没几步他忽然蹲下去，拨开一丛草从底下掏出个圆乎乎的东西递过来。
接过来一看，一块光滑的石头，风沙打磨得溜光水滑，握在手里温温的，像是晒了一上午的太阳。
"送你。"
还是汉语，就俩字。
攥在掌心里，温度顺着掌心往上爬。
低头看石头，抬头看他。
他蹲在草丛里仰着脸，阳光落在脸上，睫毛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上午我们在草场里走了很远。
他带着我沿着小溪走，水清得见底。
指给我看溪里细长的鱼，又指远处山顶上一小块白，说是个小寺庙。
走累了，他在溪边找了块大石头让我坐下。
自己跑去溪里摸了一把湿漉漉的青苔，攥着朝我走过来。
我正纳闷，他已经蹲下来拿那团青苔蹭我鞋面上的泥巴，笨手笨脚地擦。
"脏。"指指我的鞋，又指指自己的脸，做了个"不干净"的表情。
低头看他蹲在那儿擦鞋，头顶的发旋朝着我，后颈晒成深棕色。
胸腔里那个东西跳得乱七八糟的。
他擦完了站起来，手里那团青苔湿淋淋地滴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我干得不错吧"的期待。
这个眼神我在什么别的地方见过。
小时候养过一条狗，叼回球来的时候就是这种表情，眼睛圆溜溜地等着被摸脑袋。
可他长这么大个子蹲在溪边给我擦鞋，胡茬上还挂着刚才擦鞋时溅上去的水珠。
我笑出了声，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谢谢。"
他看懂了表情。
那个笑从眼睛里先跑出来，然后整张脸都打开了。
笑完了忽然伸手把我肩上沾的草叶摘下来，指尖顺势蹭过脖子侧面。
轻轻地，慢悠悠地。蹭到一半那个速度变了一下，像是皮肤粘住了指腹。
他收回手的时候拇指和食指搓了搓，然后看着我的眼睛。
那个眼神。
前两天的额头抵额头，晚上箍着腰睡一整夜，还有昨天亲过来时嘴唇压上来的力道。
现在他站在溪边，手里还攥着那团湿青苔，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他看我那个样子，嘴唇抿了一下。
阳光底下瞳孔缩得很小，虹膜的颜色比平时深。
我别开脸看远处的牦牛。
心跳咚咚敲着耳膜。
往回走的路上他跟在我后头，遇到坑洼的地方直接攥着我胳膊把我提过去。
手劲儿大，轻轻一带我脚就离了地。
落地了他还不撒手，多攥两秒。
松开的时候指腹从袖口滑出去，隔着袍子那一下蹭得我整条胳膊都绷紧了。
回到院子太阳已经偏西。
草场上的牦牛三三两两往回走，黑乎乎一片慢慢移过来。
格桑把我安顿在屋檐底下坐着，自己去把牛群赶进围栏。
他站在牛群中间吆喝，那声音跟平时跟我说话两样，沉沉的，带着一股让人不敢违抗的威严。
牛老老实实挤进围栏，他最后一个进来插好栅栏门，拍了拍手上的灰，朝我走。
夕阳把他染成暖金色，步子迈得很大，袍摆被风掀起来，露出底下精瘦的腰身。
我坐屋檐下仰头看他走近，逆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他在我面前蹲下来仰头平视。
近得我能看清他鼻梁上一小片细碎的晒斑。
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动作轻，带着温存。
"饿？"
点头。
他笑了，站起来转身进屋做饭。
我坐着没动。
看他背影在门框里晃了一下消失。
晚风从草场上刮来，干草香混着一点牲口的膻味。
天上那几朵白云烧成了橘红色，大片大片铺在天边。
手伸进袍子口袋里，摸到那块石头。
还在，温的。
吃完饭格桑烧了热水。
他提水进棚子，等我洗完了他又进去。
出来的时候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滴。
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坐灶台边烤火。
我坐床上看他。
火光映着湿头发和半边脸，水珠在他锁骨的窝里聚了一小汪。
他用手指头抹了，抬眼往这边望过来。
隔着几步路对视了几秒。
火光在他瞳孔里一跳一跳的。
他喉结动了一下，把视线移开，低头拿根棍子拨弄炭火。
移开之前那个眼神里的东西，沉甸甸地往下一坠，像压着什么没让它浮上来。
缩回被窝里闭眼，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对视。
空间里麦芽又长高了一截。
溜进去看了一眼，嫩绿的叶子从土里钻出来两寸来高，灰蒙蒙的光底下精神抖擞地立着。
泉眼咕嘟冒泡，水面浮着一层莹润的光。
蹲下来摸麦芽叶子，滑溜溜的，一股清鲜的劲儿。
明天再多翻点地，把那包菜籽也撒下去。
待了一会儿就出来了。
他的呼吸声已经平稳，火塘里的光也暗了，屋子浸在昏昏沉沉的温暖里。
闭着眼躺了一会儿。
外头偶尔的风声，远处不知道什么鸟在叫。
被子里热烘烘的，他翻身时毛毡子窸窣响了一下。
我听着那声响慢慢陷下去，像整个人从水面往下沉。
沉到某个地方停住了，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兜着。
眼皮沉了。
梦里头是那片黑土地，麦芽又往上蹿了一截。
他蹲在溪边抬头看我，湿青苔从他指缝里滴水，水珠在阳光底下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