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五天,我跟格桑说了要留下。
那天早上跟往常一样。
酥油茶,糌粑,他蹲在床边看我吃。
不一样的是我一早上都在看他,张了好几回嘴又闭上了。
他大概看出来我有话,索性不走了,就坐床边等着。
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眼神里头有耐心。
我绞着袍子边,半天才开口:"格桑,我……走不了了。"
他没听懂,歪了歪头,"嗯"了一声。
深吸一口气,指指外头,指指自己,做了个"走"的动作,摇了摇头。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
然后眼睛慢慢亮起来。
大手握住我的手,嘴里一个字,"好"。
攒了半天的勇气,他一个字就接了。
那天下午他把我带到院子后面的小坡上。
一小片被围栏圈起来的空地,种着些不认识的作物,叶子绿油油的,风里轻轻晃。
他蹲下来指着一棵棵告诉我名字,"青稞""土豆""萝卜"。
连说带比划,我跟念,念错了他就笑,再念一遍。
我就蹲在旁边,学他的样子伸手摸青稞叶子。毛茸茸的,边缘有点扎。
太阳暖洋洋晒着后背,风从雪山上下来,凉丝丝的。
他摘了一根青稞穗子,搓了搓,搓下来的青色籽粒放在我掌心里。
低头看那一小把绿莹莹的籽粒,阳光底下像一颗颗小翡翠。
攥起拳头收进掌心。他在旁边看着,嘴角挂着笑,下巴上那点没刮干净的小胡茬在日光里泛着淡淡的金。
晚上他做饭,我坐灶台边上看。
火光把他的脸照得明明暗暗。
切萝卜,下面片,往锅里撒盐,动作顺得很。
以前我对着外卖软件划拉半小时都不知道吃什么,跟现在一比,像上辈子的事。
碗端到面前,面片汤里漂着几片萝卜和一点羊肉末。吸溜吸溜地吃,烫得直呼气。
他坐对面看我吃,自己那碗搁着没动。我冲他摆手,又指他碗,意思是你也吃。
他这才端起来低头吃。
吃完了收碗去洗。
我坐床上看他蹲在灶台边洗碗的背影。
肩膀那块儿的袍子绷得很紧,因为弓着背,整条脊柱的骨节隔着袍子都能看见。
这个背影在我眼前晃了五天,可他弯腰的时候袍摆擦到地上的动静我已经记住了。
"格桑。"
我叫他。
他回过脸来,左腮上沾着一小片面粉印子。
那印子的形状像个没画圆的月亮,就贴在颧骨下面。
我看着那张被火光照亮的、沾着面粉的脸。
胸口那个位置热了一下,又酸了一下。
五天。他端来的每一碗酥油茶,掖的每一个被角,教我念的每一个词。
我攥着木碗的边沿,指腹来回蹭那道刻痕——不知被他用了多少年磨出来的。
"谢谢。"汉语说。
又换成藏语:"吐吉其。"
他愣了一瞬。
然后笑了。
这次笑跟之前不太一样。
眼睛先弯,嘴角慢慢跟上,整个脸部的线条都卸了劲儿,像堵墙忽然开了道门。
放下碗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仰头看我。
伸手把我散在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
这回没缩手。
指腹顺着耳廓滑下去,停在下颌边上,轻轻托了一下。
触感很轻,试探。
他眼珠子里映着没灭的火光,也映着我的脸,火苗一跳一跳的。
我往前倾了倾。
他好像愣了一下。
然后托着我下颌的手微微一收,把我带了过去。
额头抵上他额头的时候,鼻子撞到他鼻梁上,撞得有点发酸。
他没躲,反而更近了,呼吸喷在我嘴唇上。
他亲了我。很轻,嘴唇碰了一下就退开。
退开后看着我,眼睛亮得吓人。
手指头蜷进掌心里攥着,指甲掐进肉里。他喉结动了一下,又凑过来了。
这回没那么小心了。
嘴唇压上来,酥油茶的咸香,一点点青稞面的味道。
比刚才重,比刚才长。
一只手插进我头发里托着我后脑勺,另一只手攥着我手腕,拇指压在脉搏上。
心跳砸在手指底下,一下一下,咚咚咚。我攥着他袍子的前襟,指节泛白。
他亲了一会儿放开我,额头还抵着额头喘粗气,那声儿又沉又急,热气扑了我满脸。
我低头不敢看他。他的手指还攥着我手腕,拇指一下下蹭那根跳动的血管。
后来他松开我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
走到门口又走回来蹲在我面前,两只手搭在我膝盖上仰着脸看我。
那眼神,瞳孔比平时大了一圈,黑眼仁快把棕色都吞没了。
他说了句什么,嗓子哑哑的,大概是"你愿意"之类。
他两只手的劲儿把我膝头的袍子都攥皱了。
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热乎乎的,下巴上的胡茬扎手。
"好。"我说。
他又笑了,那个笑从眼底荡到嘴角,整个人像被点亮了。
猛地站起来把我从床上抱起来转了一圈,头发全散开。
放下来的时候两只胳膊还箍着我的腰,下巴搁在我头顶。
耳朵贴在他胸口,心跳咚咚咚震着耳膜。
那晚上他跟我一起睡的。
并排躺着,中间隔了一条胳膊。
没躺多久他就翻身过来,胳膊搭在我腰上,把我往他那头拢了拢。
胸膛贴着后背,热乎乎的,呼吸喷在后颈上,痒。
僵了一会儿,慢慢放松下来。
他的手臂收得紧,像怕我半夜跑了。
听着身后的呼吸一点点变沉,知道他睡着了。
胳膊没松,箍了一整夜。
醒的时候天亮了。
他还箍着我,脸埋在我后颈窝里,呼出来的气弄得脖子痒。
轻轻动了一下,他立刻收紧了胳膊,嘴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声,大概是"别走"。
没再动。
就那么躺着,听他沉沉的呼吸,看窗缝里透进来的光一点点变亮。
外头有鸟叫,一声接一声。黑牦牛饿了,在院子里哞了一声。
伸手摸了摸他箍在我腰上的胳膊,粗粗的,结结实实的。
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指腹蹭过去时微微凸起。
五天。
五天前我在舞台上举着那个死沉的奖杯,底下一堆不认识的人冲我鼓掌。
五天后我躺在一间土坯房里,被一个认识不到一星期的藏族男人搂着睡了一整夜。
可我觉得踏实。
比站在那个舞台上还踏实。
比攥着那个奖杯还踏实。
轻轻翻了个身面朝着他。
他睡着的时候眉毛松着,嘴唇微张,睫毛在脸上投了一小片阴影。
那影子的形状早上看和晚上看不一样,光线从偏西的窗缝进来,现在短了一截。
拿手指头虚虚描了描他眉骨的弧度,没碰着。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
风把经幡吹得哗啦啦响,远处羊群咩咩叫。
格桑在梦里往我这边拱了拱,嘴唇蹭到额头上,热乎乎的。
闭上眼。
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慢慢沉下去了。
温初柔。
穿越了。
回不去了。
一片能种东西的黑土地。
一汪能让身子好起来的泉水。
还有身边这个搂着我的男人。
胸口那块被压着的东西松了,呼气的时候肩膀都塌下来一截。
那就留下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