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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帘子缝里钻进来的风跟刀子似的,直往脸上割。

往毛毡子里缩了半天,才探出只手去摸格桑搁在床边的那件厚袍子。

摸到手往里一裹,整个人像粽子似的团起来,慢慢睁开眼。

屋子里还是那个昏暗的调调。

糊着皮子的窗户透进来灰蒙蒙的光,天刚亮不久。

灶台里的火灭了,剩一摊暗红色的炭灰,铁壶搁上头,早凉透了。

哆哆嗦嗦坐起来,把袍子裹紧。

昨天喝过灵泉水之后酸软的劲儿消了大半,可底子还是虚,动一动就喘。

帘子哗啦一响,格桑钻了进来。

他大概刚从外头回来,肩膀上落了一层细白的霜,眉毛上挂着水珠子,一身寒气。

可看见我醒了,脸上立刻露出那个笑。

跟朵向日葵似的,打眼。

端着碗热酥油茶坐到床边,照旧递过来。

我接过去,这回没等他托,自己捧着喝。

他还是蹲在旁边看,眼睛亮晶晶的。

我一边喝一边打量他。

昨天光线暗没看清,今天瞧仔细了。

深褐色的藏袍,外头罩了件羊皮坎肩,腰上系着宽宽的布带子,挂着把短刀。

头发有点长,在脑后松松扎了个小辫子,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

皮肤是高原太阳晒出来的古铜色,鼻梁高,下颌线利落。

嘴唇有点干,起了皮。

说实话,长得挺好看的。

不是精雕细琢那种。

粗犷,天然,像风沙磨出来的石头,棱角分明。

他大概感觉到我在看他,耳朵尖又泛了点红。

可眼珠子还是直勾勾的,半点不躲。

扛不住了,低下头假装专心喝酥油茶。

耳朵根烫得厉害。

喝完他把碗接过去,嘴里说了句什么,大意是让我等着。

掀帘子出去,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件东西。

女式藏袍,深红底子镶金边,料子比我身上这件好多了。

虽然也旧,看得出仔细收着。

递到我面前,比划了两下,又指指外头,叽里咕噜几句。

大概是让我换好衣服出去。

接过袍子,他转身就出去了。

帘子落下来之前还伸手把帘角掖严实。

抱着红袍子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灶台里炭火的噼啪声。

把灰袍子脱了换上。

宽宽大大的,穿在身上空落落,腰上的带子使劲收紧才不至于拖到地上。

料子糙,磨皮肤,扎得慌。

但比昨天那件暖和。

对着窗子透进来的光看了看自己。

深红的袍子衬得皮肤更白了。

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拿手扒拉两下没用。

算了,就这条件,精致不起来。

掀帘子走出去。

院子不大,土夯的围墙到腰那么高。

堆着些干草和柴火,几根木头桩子插在地上,拴着两头黑乎乎的牦牛。

看见我出来,抬了抬脑袋,鼻孔里喷出两团白气,又低头了。

院墙外头是山。

近得吓人,就贴在后头。

灰白色的山体直直戳进天里,顶上覆着厚厚的雪,清晨的光线里泛着冷幽幽的蓝。

空气干冷,吸进鼻子带着一股子雪山和草地混起来的清冽。

跟城市里的尾气和空调味——完全是两个世界。

格桑在院子那头蹲着挤牛奶。

听见动静回头,看见我穿着那件红袍子站在门口,手上动作停了。

就那么蹲在那儿抬头看我。

眼睛里的光变了,变深,变亮。

烫人似的。

浑身不自在。

手底下没闲着,把腰带又紧了紧。

他站起来,把手在袍子上擦了擦,走过来。

走到面前伸了伸手,像想碰我,又缩回去了。

然后指着院子外头,说了一个词,调子软软的,没听清。

又重复了一遍,连说带比划。我才明白是要带我出去走走。

跟着他出了院门。

外头是条土路,坑坑洼洼的。

两边是开阔的草地,草已经黄了,踩上去沙沙响。

远处有星星点点的白,眯着眼认了半天才看出来是羊群。

风从草场上刮过来,呼呼的,袍子下摆猎猎响,头发全糊在脸上。

他走在我旁边,步子放得很慢,迁就我。

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碰上眼神就笑一下,不说话。

深一脚浅一脚跟着走,土路硌得脚底板疼。

对了,还光着脚呢。

昨儿那双高跟鞋早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没走多远就开始喘。

身子虚,高原上氧气又薄,几步路就上气不接下气。

格桑听见喘,步子收住了。

转回身看我,脸上有了担心的神色。

指了指不远处一块大石头,意思是坐下歇歇。

一屁股坐下去。

石头冰凉凉的,隔着袍子都透上来寒气。

抱着膝盖喘,眼前一阵阵发花。格桑在旁边蹲下,皱着眉看我。

伸手摸了摸我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比温度。

嘴里咕哝了几句,声音低低的,大概是什么担心的话。

冲他摆摆手,意思没事。

他不放心,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拧开盖子递到我嘴边。

闻着是酥油茶的味儿。

接过来喝了两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喘气才匀了些。

就蹲在旁边守着。

一只手虚虚搭在我后背上,不重,就那么贴着。

掌心的温度透过厚袍子传过来。

坐在石头上,看着眼前这一大片草场。

远处是连绵的雪山。

天蓝得扎眼,连云彩都没有一片。

风在草梢上滚过去,沙沙的,整个大地都在轻声叹气似的。

这地方跟我从前待的那个世界差太远了。

我住的那个城市,早上起来窗外全是灰蒙蒙的天和密密麻麻的楼。

车喇叭声从六点响到半夜,外卖小哥的电瓶车在楼下窜来窜去。

连遛个弯都得绕着垃圾桶走。

这儿呢?

放眼望去看不见一个人影。

只有风、草、山、雪,和远处不紧不慢吃草的羊。

还有蹲在旁边、拿手搭着我后背的格桑。

鼻子忽然一酸。

也不是想哭,就是不真实,太不真实了。

他像是察觉到了,歪着头看我。

嘴里"嗯"了一声,问询似的。

摇摇头,吸了吸鼻子,冲他挤出一个笑。

他看了我一会儿,伸手用粗粗的指腹蹭了蹭我眼角。

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点儿泪花出来。

被他这么一蹭,倒蹭得不好意思了。

也没问为什么,就那么陪着我在石头上坐着。

坐了很久。

风呼呼地吹,他的袍角掀起来又落下去。

手掌一直搭在我后背上,暖乎乎的。

后来还是他先站起来,朝我伸出手。

搭着他的手站起来,劲儿大,一带就起来了。

可站稳了也没撒手。

就那么握着我的手腕,隔着袍子,掌心的温度烫得厉害。

低头看了一眼。

指节粗粗的,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他顺着我的视线也低头看了看,像才意识到自己还攥着,手松开了。

耳朵尖又红了。

就想笑。

这么大个个子,动不动就耳朵红。

回去的路上还是走得很慢,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

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经过院门口的时候,那头黑牦牛冲我哞了一声,吓得一激灵。

格桑回身挡在我前头,冲那牛沉声说了句什么。

牛居然就低下头不叫了,老老实实继续嚼草。

愣在那儿,半晌没合拢嘴。

他转回来看我,又笑了,一口白牙,有点得意。

回到屋里,把我安顿在床上,又去灶台边忙活。

坐在床上看他高大的背影在那间矮小的屋子里转来转去,烧水、揉面、切东西。

动作麻利得很。

靠在床头闭了眼,把空间"看"了一遍。

黑土地还是那片黑土地,泉水咕嘟咕嘟冒着,小木屋的门还是锁着。

试着去推了一把,门一动不动。

还不到打开的时候。

睁开眼,灶台边水汽蒸腾上来,模糊了他的轮廓。

揉好的面团揪成小块扔进锅里,咕嘟咕嘟响。

一个念头浮出来,压都压不住。

要是我真的回不去了呢?

要是这辈子就得待在这个地方了呢?

窗外风吹过经幡,哗啦啦响。

格桑回头看了我一眼,对上视线,又笑了。

低下头,手指抠着袍子上的金线边。

脑子里乱糟糟的,可心里有个声音模模糊糊地说——好像也不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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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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