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飞仔强走后不到十分钟,冰室门口又停了一辆车。一辆银灰色的丰田,车身上溅了不少泥点,看样子是刚从郊区回来的。
车门打开,何永昌的司机探出头来,看见祝蓁在门口擦桌子,连忙下车跑过来:“祝大师,何生让我来接你。你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他说让你先过去看一看,有什么缺的他好让人补。”
祝蓁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离晚上还有几个小时,提前去看看也好,她还有几件事要确认。
她跟陈伯说了一声,陈伯这次没有拦,只是叮嘱了一句:“早点回来,别一个人逞能。”
祝蓁笑着应了,上了丰田的后座。
车子一路往北开,跟昨天同样的路线,但她今天的心境不太一样。昨天是去探查,今天是去打仗。
她放在膝盖上的帆布袋里装着所有家当:改好的桃木剑、两刀黄纸、三两朱砂、一捆陈年檀香、一套五帝钱、阿婆的香炉等,还有半瓶喝剩的矿泉水。东西不多,但样样都是趁手的。
到了工地,何永昌已经等在门口了。
他今天换了一身深色的便装,没穿西装,袖子卷到手肘,看上去像是准备亲自上阵的样子。看见祝蓁下车,他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紧张。
“祝大师,东西都备齐了。”他指了指门口一张折叠桌上摆着的几样物件,“三尺红布、三斤糯米、一只活公鸡、一面铜镜。铜镜是我从一位收藏家朋友那里借来的,说是清代的旧物,你看行不行。”
祝蓁走过去,先拿起铜镜看了看。
铜镜不大,巴掌尺寸,背面铸着五岳真形图,镜面虽然有些氧化发黑,但整体品相完好,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一股老物件特有的寒气。
她用袖子擦了擦镜面,铜锈下面露出暗黄色的镜面,隐隐能照出人影。
清代的老铜镜,五岳真形图的纹样,这种镜子本身就是辟邪的法器,何永昌的朋友倒是大方。
“好东西,够用了。”
祝蓁放下铜镜,又检查了红布和糯米。
红布是崭新的棉布,颜色正红没有杂色,糯米也是上好的新米,颗粒饱满。
公鸡则是被关在一个竹笼里,是一只精神抖擞的大红公鸡,冠子又红又亮,眼睛炯炯有神。
祝蓁蹲下来看了看公鸡的脚爪,爪子上还有新鲜的泥土,说明是乡下散养的土鸡,不是养鸡场那种打激素的货色。
“都是好东西,何先生你费心了。”
她站起来,紧接着话锋突然一转,“何先生,我今天提前来,是有件事要办。我想查清楚这块地下面埋的到底是什么?你能帮我找到这个村子搬迁之前的老住户吗?最好是六十岁以上的,在水尾村住过的那种。”
何永昌皱了皱眉,思考了几秒,然后说:“附近应该还有几个老村子没拆完,我让司机去问问。”
他招手叫来司机,吩咐了几句,司机点点头开车走了。
等司机的空档,祝蓁又去了一趟昨天发现问题的基坑西北角。今天再看,那片暗色的碳化痕迹比昨天更明显了,面积似乎也扩大了一圈。
她在基坑旁边走了一圈,从帆布袋里拿出五帝钱,在基坑的五个方位——东西南北四个角各放一枚,基坑正中心则是放了一枚乾隆通宝作为阵眼。
五帝钱摆好之后,她没有激活阵法,只是先占位。
这是“五方镇煞阵”的雏形,等晚上做法的时候再激活,可以先把整个基坑的气场锁住,防止下面的东西跑出去。
摆好五帝钱,她又从帆布袋里拿出香炉和三根檀香,在基坑正东方向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把香炉放上去,点燃三根香插好。香烟升起来,直直地往上升了大约一尺,然后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一样,忽然散开了。
祝蓁眯起眼睛。
烟气散开的方向不是随机的,而是朝四周扩散的同时,有一股极细的烟柱被扯向基坑底部的方向,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拽过去一样。
这种现象叫——引香。
即在阴气聚集的地方,香的烟气会被阴气牵引,阴气越重牵引得越厉害。三根香的烟气被直接吸过去,说明下面的东西不但存在,而且非常“饿”。
饿鬼好斗,饿鬼难缠。
饿了的怨灵,更难缠。
祝蓁把香插稳,没有惊动下面的东西,转身回到工地门口。
何永昌正握着大哥大打电话,语气急促,似乎在跟什么人争论。看见祝蓁过来,他匆匆挂了电话,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太好看。
“怎么了?”
“银行贷款的事。”何永昌揉了揉太阳穴,强笑了一下,“不要紧,生意上的小麻烦。祝大师,你那边怎么样?”
祝蓁没有戳穿他。
她知道何永昌停工一个礼拜损失有多惨重,银行那边的压力肯定不小。但她帮不了他生意上的事,她能帮的就是尽快把这块地清干净,让他复工。
“等我查清楚下面是什么,今晚就能动手。”她说。
等了大约四十分钟,何永昌的司机回来了,车上还载着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家。老人家看着有七十岁了,皮肤黝黑,脸上沟壑纵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拄着一根竹拐杖,腿脚倒还利索。
司机介绍说这位是钟伯,今年七十岁,在附近的白沙村住了一辈子,是少数还记得水尾村旧事的人。
钟伯下车之后四处张望了一番,目光落在工地后方那座被削平的山丘上,眼睛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开口说话,声音沙哑但中气挺足:“呢座山,以前唔系这样的。以前这里有一棵很大的榕树,我小时候经常来这里玩。”
祝蓁请他在工棚里坐下,给他倒了杯水,没有急着问正事,而是先陪他聊了一会儿闲天。钟伯说起小时候在白沙村放牛、摸鱼的日子,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些。
等他说开了,祝蓁才慢慢把话题引到水尾村上:“钟伯,水尾村以前是不是有个年轻妹仔在大火里过身了?”
钟伯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
“唔止系过身那么简单。”
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老人讲述禁忌往事时特有的慎重,“那个女仔叫阿芳,系水尾村最靓的妹仔,六零年那场火,活活烧死了她和她的父母。”
“但其实火灾不是天灾,是人祸,是阿芳那个前男友放的火。那个男仔系附近村的人,追阿芳追唔到,又知阿芳准备嫁去市区,妒忌发狂,半夜放火烧了房子。”
祝蓁的心沉了一下。
因情生恨、纵火行凶、生前横死——这三种条件凑在一起,怨灵的怨气会呈几何级数增长,是最难超度的一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