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周五晚上。
一家高档海鲜酒楼。
对方是合作了三年的王总，大客户，四十多岁，微胖，谈生意是个老手。
陆颖坐在王总右手边，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一晚上，王总的话总是往她身上引，敬酒的时候非要她陪喝，三次了，她推了两杯。
第三杯实在推不掉，抿了小半杯。
"陆经理啊。"
王总又端起杯子，另一只手顺势搭在她椅背上。
"你说你们那个新项目，要是再加点预算，效果肯定不一样，对不对？"
他说着，手从椅背上滑下来，落在陆颖的肩膀上。
陆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
陈策坐在对面，目光一直没离开过那个方向。
王总的手搭上去的时候，他放下筷子。
然后，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站起来，绕过半张桌子走到王总身边。
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伸过去，搭在王总搭着陆颖肩膀的那只手的手腕上。
"王总。"
陈策笑着说。
"我敬您一杯。陆经理这两天身体不太舒服，她那份我替她喝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王总的手从陆颖肩上"请"了下来。
王总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陈总这是心疼下属啊？行行行，你替她喝，三杯！"
"三杯就三杯。"
陈策连干了三杯白酒，面不改色。
陆颖坐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桌下的手悄悄伸过去，捏了一下他的手腕。
很轻，很短暂，像是两个字——"够了"。
又像是"谢谢"。
陈策感受到手腕上那一下温热又迅速的触碰，余光扫了她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饭局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王总被司机扶着上了车。
一行人散在酒楼门口各自告别。
陈策站在台阶上，风吹过来，他微微晃了一下——
三杯白酒喝得急，胃里有些翻涌，但面上撑着没露出来。
陆颖站在他旁边，低声说：
"你喝多了，别开车了。"
"叫个车就行。"
陈策掏出手机叫了辆网约车。
车来了，陆颖拉开车门：
"上车吧。"
陈策坐进后座，陆颖跟着坐进来，关上车门。
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
陈策靠在椅背上，刚才那三杯酒的劲儿还在往上涌。
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带着淡淡的酒气。
陆颖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肩膀之间的距离不超过十公分。
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混合着一丝酒味，在封闭的车厢里若有若无地萦绕。
陈策侧头看着她。
车窗外路灯的光落在她侧脸上，明一下暗一下。
她的睫毛在光影里微微颤动。
他忽然伸出手，从座椅中间的空隙探过去，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然后手指收拢，握住她的手。
陆颖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
她下意识要抽回去，但陈策握得有点紧。
车厢里空间窄，前面的司机正专注开车。
后排的动静只要不大到夸张，他根本不会注意。
陆颖的手僵在原地，想用力抽出来又怕动作太大会引得司机回头看一眼。
她犹豫了几秒，放弃了挣扎，手指慢慢松开，由他握着。
陈策的掌心干燥温热。
他的手比她大很多，整个覆盖上来的时候把她的手裹得严严实实的。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脉搏，一下一下地跳着，比正常心率快了一些。
她别过脸看向窗外，车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
表情有些复杂，有些不知所措。
车子在陆颖家楼下停住了。
"到了。"
陆颖抽回手，动作比刚才快了不少。
她推开车门，陈策跟着下了车。
"我送你上去。"
陆颖回头看他，摇了摇头：
"不用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喝那么多酒。"
"我送你。"
陈策又说了一遍，语气轻但很稳。
陆颖看着他站在路灯下的样子——
脸上的酒意还没全褪，眼睛却出奇地亮，嘴唇微微抿着，像是不打算让步。
她叹了口气，转身往单元门走，没有拒绝就是默许。
楼道里的声控灯是暖黄色的，不太亮。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去。
陆颖走在前面，陈策跟在后面。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陈策忽然伸手，从后面握住她的手。
陆颖脚步一顿，侧过身来看他。
"陈策，我们不能这样……"
"颖姐。"
陈策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
"我控制不住想你。特别是那天在KTV之后，每天都更加想你。"
陆颖的呼吸有些乱了。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但没说出来。
忽然，陈策上前一步，把她抵在墙边，低头吻住她的唇。
陆颖瞪大眼睛，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万万没想到，陈策胆子这么大，居然敢吻她……
他的口腔带着浓烈的酒气，气息灼灼地扑在她脸上。
她的大脑空白了两三秒。
然后猛的回过神来，伸手推开了他。
掌心按在他胸口，用力把他推离了半步。
陈策的呼吸有点重，胸口起伏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颖姐……"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喜欢你。"
陆颖靠在墙上，喘着气。
她看着眼前这个比她小三岁的男人，胸口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害怕——
"陈策，你听我说。"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知道你喜欢我，但我们之间不可能的。你年轻有为，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为什么偏偏喜欢我？"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陈策的手还按在她肩侧的墙上。
"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忘不了你了。
颖姐，我这辈子没有对谁这样过。
也许这就是命中注定。"
陆颖别过脸去，不敢看他：
"回去吧。听话。"
陈策没有动。
他看着她别过去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的嘴唇——
刚才被他吻过的嘴唇，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些，微微肿着。
他忽然伸手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一只手环住她的腰。
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
再次吻了下去……
陆颖挣扎了一下，手掌抵在他胸口想要推开。
但他的手臂环得很紧，紧到她推不动。
这个吻比刚才更深了一些。
陈策的嘴唇贴着她的，温热而有力，像是把压抑了半年的东西都倾注在了这一个吻里。
陆颖的手慢慢松开了。
她不再推他，手指从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攥住了他胸口的衬衫。
她闭上眼，任由他吻着……
她在心里说：就这几秒钟。
几秒钟后，她轻轻推开了他。
陈策松了手，喘着气，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嘴唇。
"颖姐……"
陆颖深吸了一口气，把他的脸轻轻推开，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
或者至少，她努力让它听起来平稳：
"回去吧。太晚了，你喝多了。明天醒了你就明白了。"
她没有等他回答，转身快步上了楼。
最后是五楼关门的声音，闷闷的一声。
陈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上面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和触感。
他站了好一会儿，转身走下楼梯，坐进车里，仰头靠在驾驶座上，看着车窗外的夜空。
"完了……"
他轻声自语：
"彻底完了。"
他说"完了"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
……
周六晚上，八点多。
陆颖正在洗澡……
等她裹着浴巾走出来的时候，脚步猛地顿住了。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白宏斌——她的丈夫。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衫，脚边放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像是刚放下没多久。
他没有开电视，就只是坐在沙发里，手里攥着手机，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走出来的方向。
陆颖的手停在头发上，毛巾还攥在手里，两秒后才开口：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白宏斌没有站起来。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抬头看着裹着浴巾的她，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表情：
"怎么？你不想看到我？"
"不是。"
陆颖把毛巾从头上拿下来，走过沙发前，拿起睡袍披在身上，系好腰带。
"你回来怎么也不说一声？我什么都没准备。"
她的语气自然了几分。
白宏斌的目光一直跟着她，从她走出浴室到穿好睡袍，眼睛一瞬不瞬。
"我要是提前说了，你是不是就不在家了？"
陆颖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转过身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
白宏斌站起来，带着一丝怒气。
"我什么意思？"
他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亮着。
"你问我什么意思？陆颖，你在外面干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
陆颖看着他的手机屏幕——
上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停车场。
车上坐着两人，驾驶座上的人影模糊但能辨认出轮廓。
她认出来了，那是公司楼下的停车场。
是陈策送她回来的那一天。
"你从哪弄来的这个？"
陆颖的声音冷了下来。
白宏斌把手机收回去，冷笑了一声：
"你不用管我从哪弄来的。我就问你——你跟你们那个年轻总经理，到底什么关系？"
"上下级关系。"
陆颖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显得很平静。
"上下级关系他送你回家？
上下级关系他在你家楼下待了四十分钟没走？"
白宏斌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陆颖，我虽然不在省城，但不代表我什么都不知道！有人给我发了照片，有人告诉我了！"
陆颖的手指攥紧了睡袍的腰带。
她的呼吸快了一拍，但面上依然撑着平稳：
"白宏斌，你拿着几张照片跑来质问我，你不觉得可笑吗？"
"可笑？"
白宏斌往前逼近一步。
"那你让我看你的手机。通讯录，微信聊天记录，你让我看，我就信你。"
陆颖退了一步：
"你疯了吧？"
"我没疯！"
白宏斌的声音大了起来。
"是你心虚！你不敢给我看对不对？"
他伸出手，要去拿陆颖放在茶几上的手机。
陆颖一步跨过去，先他一步把手机拿起来攥在手里。
"白宏斌。
我们结婚三年，你在外省工作，半年回来两次。
你从来没有过问过我的生活，现在你来翻我手机？
你凭什么？"
"凭我是你老公！"
白宏斌吼了出来。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陆颖笑了，笑里带着寒意：
"老公？
你上一次主动给我发信息是什么时候？
半个月前，半夜十二点，发了一句'早点休息'。
我第二天回了你，你到现在都没有回我。
你算什么老公？"
白宏斌被这句话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一种被戳到痛处的难堪，又变回恼怒：
"我工作忙！我一个月给你打那么多钱，还不够？"
"钱？"
陆颖看着他，轻笑一声。
"白宏斌，你觉得给钱就行了？好，你想看是吧？”
陆颖把手机丢在茶几上。
“让你看，你想看什么？
看我跟哪个男人有暧昧？
你是希望看到什么，还是害怕看到什么？
你敢不敢看？？"
白宏斌的拳头攥了又松开，松了又攥紧。
他死死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陆颖，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做出对不起我的事，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他转身抓起沙发上的行李箱，拖着走进了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陆颖站在原地，听着卧室里行李箱打开又合上的声音，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慢慢滑坐在餐桌旁边的椅子上。
她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她没有哭。
但坐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她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陈策发来的：
"颖姐，你睡没？"
陆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想回一句："还没睡"。
但最终没有回复。
接着，陈策又发来一句。
"晚上冷，多穿点。"
陆颖看着"多穿点"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她锁了屏，依然没有回信息。
回什么呢？
刚才经历一场争吵……
她怎么回？
“陈策，我不想这样，虽然……”
她心里默默念着。
后半句，她没有念出来，因为不想念——
虽然，她和老公的感情已经淡了，但毕竟还是名义上的夫妻……
她看了一眼卧室的门。
今晚，她是不可能进去了。
她坐在餐桌旁，整个家里安静得像没有人。
她忽然想起两年前。
她刚搬进这套房子的时候，窗户朝南，阳光很好。
她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梧桐树，觉得自己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两年后的这个晚上。
她又觉得，仿佛人生已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