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普外科主任办公室。
门刚关上。
林耀东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放到桌上。
“坐。”
顾炎拉开椅子坐下。
他确实渴了。
刚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林耀东已经绕过办公桌，双手撑在桌沿，俯身盯住他。
“说。”
“脾门横裂四厘米，你怎么判断出来的？”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声。
顾炎放下水瓶。
这是他最不好解释的地方。
总不能告诉林耀东，自己摸到患者肚子的时候，脾脏在脑子里扯着嗓子喊。
【脾脏：脾门横着裂了！四厘米！再不救老子就原地报废！】
这话说出来，林耀东大概会先给他转精神科。
“主任，我只能判断出脾门附近有横向撕裂，范围很大。”
顾炎顿了顿。
“至于四厘米，是结合体征做的估计。”
林耀东面无表情。
“继续编。”
顾炎沉默片刻，还是开口。
“患者左侧第九、第十肋附近有陈旧性挫伤，像是三天前受到过外力撞击。迟发性脾破裂，早期可能只有包膜下血肿，外表看着不重，但血肿一直在顶。”
“他在急诊转身时，腹部突然发力，疼痛立刻加重，血压也跟着掉。”
“我按压左上腹时，浊音界扩大，腹膜刺激征不明显，但腹腔已经有积血。”
林耀东没打断。
这些判断，至少是有临床依据的。
顾炎继续道：
“脾门血管最密集，受力后如果发生横裂，出血会很快。”
“我当时只能赌。”
“赌？”
林耀东眉头一挑。
“你拿一条命赌？”
“不是赌他的命。”
顾炎抬起头。
“是赌我有没有看错。”
林耀东盯着他。
顾炎声音很平。
“病人当时的血压，等不起CT。”
“我不喊您，他可能死。”
“我喊错了，处分、停培、上法庭，我认。”
办公室再次安静下来。
林耀东看着这个二十四岁的规培生。
白大褂洗得发黄。
胸前口袋塞着几支不同颜色的圆珠笔，还有一本边角磨卷的记录本。
很普通。
可刚才在急诊走廊里，他站在一群人面前，像是把自己的前途和命一起压上了桌。
林耀东忽然想起手术台上的那道裂口。
不多不少。
四厘米。
“你小子。”
林耀东抬手指了指他。
“真是敢胡说八道。”
顾炎没反驳。
“什么受力、什么估算，拿出去骗骗赵长明那种只会盯报告单的人就算了，别想糊弄我。”
“隔着肚皮，判断到这个份上，你以为我会信？”
顾炎低声道：“主任不信是对的。”
“废话。”
林耀东被他这句堵得一噎。
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步，声音沉下来。
“但你今晚救了人，这也是事实。”
“医务处那边，我会去说。”
“不过你给我记住，临床不是靠热血，更不是靠赌命。你有本事，就把本事变成别人看得懂、查得到、能复核的东西。”
“否则早晚有人拿你开刀。”
顾炎眸光微动。
林耀东说的不是医术。
是医院。
顾炎起身。
“我明白。”
林耀东摆摆手。
“滚回急诊。”
“今晚别再给我惹事。”
顾炎刚走到门口，林耀东又叫住他。
“还有。”
“下次要摇人，先给我打电话。”
顾炎回头。
林耀东黑着脸补了一句：
“别一开口就要打给隔壁主任。老子这张脸还要不要了？”
顾炎点头。
“知道了，林主任。”
门关上。
林耀东坐回椅子，沉默许久。
最后，他拿起电话。
“把顾炎今晚的抢救记录，全部调给我。”
“还有他这几个月参与过的病例。”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主任，您这是……”
林耀东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我想看看。”
“这小子到底是天才，还是个会走路的医学事故。”
顾炎回到急诊大厅时，赵长明、刘凯和王刚还没走。
三个人站在护士站旁边。
王刚手里捏着那张处分单。
赵长明看见顾炎下来，先看了看他身后。
没见林耀东。
他心里一松。
“哟。”
赵长明扯了扯嘴角。
“挨完训了？”
顾炎没理他。
赵长明把处分单递过去。
“拿着吧。林主任能保你一次，医务处的流程可不会因为你碰巧猜对一次就停。”
王刚清了清嗓子。
“顾炎，停培通知依然有效。你今晚不能再参与临床决策。”
话音刚落。
急诊大厅的自动门被猛地推开。
“让开！快让开！”
“医生，救命！”
几个家属推着平车冲进来。
平车上躺着个三十多岁的胖男人，双手死死捂着右下腹，疼得整个人蜷成一团。
“疼……疼死我了！”
“肠子要断了！”
他额头的冷汗往下淌，脸白得像纸。
跟车的中年女人急得直掉眼泪，手里攥着塑料袋。
“大夫，我们在县医院拍过片子！那边说是急性化脓性阑尾炎，可能要穿孔了，可他们晚上做不了手术，让我们立刻送市一院！”
赵长明眼睛一亮。
刚被林耀东压了一头，现在正好来个标准病例，把场子找回来。
“别围着，都让开。”
他快步上前，接过家属递来的CT片和化验单。
刘凯也凑过来。
片子不算清晰。
但右下腹盲肠附近确实有渗出影，白细胞两万多。
赵长明看完，心里彻底稳了。
“白细胞两万一，右下腹影像有炎症渗出。”
“急性化脓性阑尾炎，没跑。”
他转头看向刘凯。
“刘医生，普外收了吧。外院片子、化验都齐，别耽误时间。”
刘凯看了一眼，也点头。
“行，直接上去准备手术。”
家属长出一口气，连连道谢。
王刚整理了一下领带，语气恢复了几分官腔。
“这才是规范诊疗。有依据，有流程，有记录。”
说完，他瞥向顾炎。
“医生看病，靠的是证据，不是靠一双手瞎摸。”
顾炎没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平车上的男人身上。
就在视线落下的瞬间，太阳穴猛地一跳。
【滴。器官对话已接入。】
下一秒，一道凄厉到破音的尖叫在他脑海里炸开。
【肠道：阑尾炎个屁！】
【肠道：老子的总水管堵死了！肠系膜上动脉栓塞！血供没了，老子都快凉透了！】
【肠道：还要切阑尾？切你大爷！等你们切完，老子七八米全黑了！】
顾炎的脸色沉下去。
偏头痛随之涌来。
比刚才更凶。
肠系膜上动脉栓塞。
急腹症里最凶的一类。
痛得要命，腹部体征却可能轻得反常。
等肠管坏死、等腹膜炎出现，往往已经晚了。
“等一下。”
顾炎开口。
声音不大。
却让正准备推车的林姐停住了脚步。
赵长明猛地回头。
“你又要干什么？”
顾炎走到平车前，盯着赵长明手里的CT片。
“不能收。”
“他不是阑尾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