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十分钟后。
急诊科走廊里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很沉。
每一下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砰！”
抢救室门被推开。
最先走进来的，是一个头发花白、身材高大、脸色阴沉的男人。
他身上套着匆忙穿上的深色外套，里面还是睡衣，显然是从床上直接赶来的。
江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大外科主任。
林耀东。
全院外科公认的一把刀。
他的身后跟着刘凯和两名普外科医生，几个人白大褂都没来得及整理好。
抢救室内一下静了。
林耀东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来。
“谁打电话叫我？”
刘凯硬着头皮开口：“林主任，是急诊一个规培生……”
“规培生？”
林耀东的眉头压了下来。
赵长明心里一沉。
完了。
这下真完了。
凌晨两点多，把林耀东从家里直接摇过来，还是一个规培生越级摇的。
林耀东脾气出了名的爆。
之前有个住院医把术前血型核对错了，林耀东在手术室门口骂了整整十分钟，最后骂完还亲自带着对方重新核对一遍。
他骂人是真骂。
但他拿刀救人也是真稳。
“病人呢？”
林耀东没继续追责，径直走向病床。
看到监护仪的数值时，他脸上的怒气忽然收了。
血压：58/38mmHg。
心率：146次/分。
患者皮肤湿冷，四肢发凉，意识已经模糊。
这不是普通腹痛。
这是快失血失没了。
“手套。”
林耀东伸手。
护士立刻递上。
他戴上手套，俯身查看黄毛左侧肋部淤青，又在腹部做了几下极轻的触诊。
顾炎站在旁边，能看见他的手法极稳。
没有多余动作。
也没有故意卖弄。
几秒后，林耀东直起身。
“腹膜刺激征明显，腹胀，皮肤湿冷，典型失血性休克。”
他看向赵长明。
“B超呢？”
“正在推，林主任。”
“不等了。”
林耀东的声音不大。
却让整个抢救室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推手术室，开腹探查。”
赵长明一愣。
“林主任，没有影像报告……”
林耀东回头看了他一眼。
“病人都快没血压了，你还准备拿着报告给他陪葬？”
赵长明嘴唇动了动，没敢再说。
林耀东又问：“谁判断的脾破裂？”
赵长明下意识看向顾炎。
“是他。规培生顾炎。”
林耀东的目光落在顾炎身上。
顾炎站得很直，脸色却有些白。
不是怕。
是太阳穴疼得厉害。
脑子里，器官的声音没有停。
【心脏】：“来了个看起来挺横的，能不能别站着聊天？我这边都快熄火了！”
【脾脏】：“就是他？拿刀最稳那个？”
【胃】：“希望他真稳。我今晚已经够倒霉了，吃了两盆虾，差点背上人命官司。”
【脾脏】：“闭嘴。”
林耀东盯着顾炎，问得很直接。
“你说脾门横裂四厘米？”
顾炎点头。
“是。”
“依据呢？”
顾炎沉默半秒。
“病人三天前受过左上腹外伤。现在失血性休克、腹腔积液体征明显，疼痛位置固定，出血速度异常快。不是普通脾裂伤，更像靠近脾门的大血管损伤。”
林耀东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他只是看了眼病人，又看向顾炎。
“你最好不是瞎猜。”
顾炎迎着他的目光。
“我不拿人命瞎猜。”
林耀东盯了他两秒。
忽然转身。
“推一号手术室。”
“刘凯，你做一助。麻醉到位没有？”
“在路上！”
“催。”
林耀东大步朝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头也没回。
“手术记录我签。出了事，先找我。”
赵长明愣在原地。
这一句话，等于林耀东把最大的责任接过去了。
不是因为他相信顾炎。
而是因为病人等不起。
平车冲出抢救室。
槟榔男正守在外面，看到黄毛被推出来，整个人都慌了。
“医生，我兄弟到底怎么了？”
林耀东边走边问：“他三天前是不是跟人动过手？”
槟榔男脸色刷地白了。
“没、没有……”
“想清楚再说。”
林耀东脚步没停，声音却压得极沉。
“他左侧肋骨有陈旧伤，脾脏破裂，肚子里全是血。你现在继续瞒，他死在手术台上，你们自己后悔。”
槟榔男嘴唇哆嗦。
终于低下头。
“三天前……三天前在酒吧门口，跟人起了冲突。”
“有人踹了他一脚。”
“他说没事，还不让我们送医院，说怕报警……”
赵长明站在走廊尽头，听到这句话，后背瞬间发凉。
真的是外伤。
真的是脾破裂。
顾炎从一开始就没错。
而他，刚才差点把人送去放射科排队。
一号手术室红灯亮起。
林耀东换上无菌手术衣，戴好口罩，进入手术室前，忽然回头看了顾炎一眼。
“你，别走。”
顾炎一怔。
“林主任？”
“留在外面。”
林耀东语气依旧不客气。
“手术出来后，我有话问你。”
说完，他进了手术室。
门缓缓合上。
走廊里只剩下一片压抑的安静。
槟榔男蹲在墙边，双手抱着头，眼眶发红。
林姐从抢救室出来，摘下手套，长出一口气。
她看着顾炎，低声说：“你小子胆子是真大。”
顾炎揉了揉太阳穴。
疼痛没有散去，反而越来越重。
“病人能活就行。”
林姐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她在急诊待了十几年，见过太多医生在流程和风险面前犹豫。
也见过太多病人，死在“再等等结果”里。
顾炎刚才的做法不合规。
可如果不是他，那黄毛现在大概已经凉在急诊大厅了。
另一边。
赵长明坐回电脑前，盯着患者病历。
他的手悬在键盘上，迟迟没有落下。
病历里，急诊首诊诊断是他开的。
CT检查是他开的。
病人离开急诊区前，也是他默认的。
要不是顾炎拦下……
赵长明不敢继续想。
这时，普外科总值班刘凯快步从手术区出来。
他白大褂扣子扣错了一颗，脸色难看得厉害。
一看见赵长明，他就压着火气开口。
“你们急诊今晚到底怎么回事？”
赵长明苦笑：“刘哥，我也想知道。”
“一个规培生，直接把林主任从家里摇下来。你这个急诊二线是摆设？”
刘凯越说越烦。
“刚才林主任路上就问我，为什么一个休克病人拖到现在还没进手术室。我能怎么说？说我们在等CT？”
赵长明脸色变了变。
“我一开始判断是胃扩张，也不排除胰腺炎……他没有说外伤。”
“那现在呢？”
刘凯盯着手术室门口。
“要真是脾门横裂，里面一开腹全是血。林主任已经上台了，这事不是你我一句‘流程没走完’就能摘干净的。”
赵长明攥紧拳头。
“那小子说脾门裂口四厘米。”
刘凯一愣。
“他用什么说的？”
“摸出来的。”
刘凯脸上浮出一丝荒唐。
“摸出来四厘米？”
“嗯。”
“他当自己的手是CT机？”
赵长明没接话。
刘凯本来想笑，可看着那盏刺眼的手术灯，笑意又慢慢没了。
因为病人推进去前的血压，他看见了。
那不是演戏。
那是真的快死了。
“先等结果。”
刘凯低声说。
“如果里面真是脾门横裂……”
赵长明喉咙发干：“那顾炎怎么办？”
刘凯看了他一眼。
“他怎么办我不知道。”
“但咱们两个，可能得先想想，怎么解释为什么一个规培生比我们更早看出问题。”
走廊尽头。
手术室红灯静静亮着。
而顾炎站在门外，太阳穴像要裂开一样疼。
脑海里，脾脏最后的声音断断续续。
【脾脏】：“医生小哥……”
【脾脏】：“我先撑着。”
【脾脏】：“你让那个拿刀的……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