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平车!”
顾炎第一个冲上去。
黄毛倒在地上,双眼发直,嘴唇迅速发白,呼吸又快又浅。
槟榔男吓傻了。
“刚、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顾炎一把扯开黄毛上衣。
左侧第九、第十肋附近,果然有大片发黄的淤青,边缘还带着没褪干净的青紫。
三天前的旧伤。
赵长明站在原地,脸色僵硬。
他刚才问过有没有外伤。
黄毛亲口说没有。
顾炎伸手在黄毛腹部轻轻叩了两下,又压了压。
腹肌紧张,腹部膨隆,移动性浊音明显。
不是吃撑。
是腹腔积血。
“左上腹外伤,迟发型脾破裂,腹腔内出血!”
顾炎抬头,声音压过大厅里的混乱。
“林姐,推抢救室!两条粗针静脉通路,快速补液,抽血备血,血库先申请红细胞和血浆!心电监护!”
林姐没有问为什么。
她看了一眼黄毛灰白的脸,又看了一眼不断下降的血氧。
“推车!”
两个护士冲过来,动作利落地把黄毛抬上平车。
“家属跟着,但别挡路!”
槟榔男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手里的槟榔盒掉在地上都没捡。
抢救室门一关,气氛瞬间绷紧。
监护仪亮起。
血压:75/45mmHg。
心率:138次/分。
血氧还在往下掉。
“休克!”林姐声音发紧,“赵医生,病人血压撑不住了!”
赵长明终于回过神。
他快步上前,看着监护仪上那串刺目的数字,额头冒出冷汗。
这不是胃痛。
这是典型的失血性休克。
他喉结动了一下,立刻下医嘱:“两路静脉全开,快速补液,交叉配血。床旁B超推过来,普外科急会诊!”
顾炎按在黄毛左上腹,掌心下能感觉到腹壁越来越紧。
太阳穴的疼痛也越来越重。
脑海里,器官们已经乱成一锅粥。
【心脏】:“喂喂喂,血呢?”
【心脏】:“老子是发动机,不是永动机!油箱都空了还让我怎么转?!”
【脾脏】:“我早说了让我躺下!现在好了,包膜全裂,脾门那边还在喷!”
【肠道】:“别喷了!里面都发洪水了!我刚吃进去那点小龙虾还没消化,怎么就要泡血水了?”
【胃】:“我申请免责!今晚这锅真不归我!”
顾炎咬紧牙关。
脾门裂伤。
而且是横行撕裂。
如果只是脾脏边缘裂口,普通普外医生还有可能控制。
可一旦伤到脾门,脾动静脉分支破裂,出血速度会恐怖到让人绝望。
他抬头看向赵长明。
“赵老师,床旁B超可以做,但不能等结果决定手术。”
赵长明猛地回头:“你什么意思?”
“他血压已经七十五了,腹腔内出血至少两千毫升。继续等检查,来不及。”
“顾炎!”
赵长明压低声音,脸色发青。
“你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吗?没有影像依据,没有上级会诊意见,直接开腹探查,患者家属要是事后翻脸,你拿什么解释?”
顾炎盯着病床上的黄毛。
“拿他还活着解释。”
“你!”
赵长明还想说什么,林姐已经抬头。
“赵医生,病人血压六十八了。”
她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闷棍砸下来。
赵长明的嘴唇抿紧。
他是急诊二线主治。
他当然知道这个数值意味着什么。
再拖下去,病人真的会死。
可他也知道,没片子、没报告、没完整病史,直接送手术室,一旦判断错了,这就是一份足够毁掉职称评审的病历。
他熬了八年。
好不容易才摸到副高评审的门槛。
房贷、孩子、父母看病的钱,全压在这份工作上。
他不是不想救。
他是不敢赌。
顾炎松开一只手,走到墙边,拿起内线电话。
赵长明立刻沉下脸。
“你要干什么?”
“叫普外科。”
“会诊单我已经开了。”
“等电子会诊单流转到他们那边,再等他们看完病历,病人就没了。”
顾炎按下普外科总值班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
“喂,普外科刘凯。”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浓浓困意。
顾炎语速很快。
“急诊抢救室,一名二十四岁男性,三天前左上腹钝挫伤,现迟发型脾破裂,失血性休克。血压六十八,心率一百四十,腹腔内积血预估超过两千毫升,申请紧急手术。”
对面安静了一秒。
“CT呢?”
“没有。”
“床旁B超呢?”
“正在推。”
“那你怎么判断脾破裂?”
“查体,休克表现,还有.......”
顾炎顿住。
他当然不能说脾脏亲口告诉他的。
“伤部位、症状和体征都对得上。”
刘凯的声音冷下来。
“兄弟,急诊想抢救我理解。但没有影像、没有B超、没有完整病史,你让我半夜盲开腹?”
“患者要是普通胃穿孔、胰腺炎,甚至只是急性胃扩张,你这一刀下去,谁担责?”
“刘医生,他已经休克了。”
“那就按流程复苏,先把B超做了。会诊单到了,我马上过去。”
嘟。
电话被挂断。
赵长明听得清清楚楚,脸色更加难看。
“听到了吧?不是我不让你叫,是普外科也要依据。”
顾炎没有说话。
病床上,黄毛突然抽搐了一下。
监护仪发出急促警报。
“血压六十!”
林姐抬头,声音已经变了:“赵医生,病人意识下降!”
【心脏】:“别聊了!我真要停了!”
【脾脏】:“医生小哥,脾门裂口四厘米左右,血管断了!这不是普通值班医生能慢慢磨的!”
【脾脏】:“找那个拿刀最稳的!快找!”
顾炎眼神沉下去。
普外科最稳的那把刀。
江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大外科主任。
林耀东。
一个规培生,在凌晨两点多,跨过急诊主治、普外二线、普外副主任,直接叫醒正高大主任。
这是越级。
也是自杀。
赵长明一眼看出他的打算,脸色都变了。
“顾炎,你别乱来。”
顾炎重新拨通电话。
刘凯接起电话时,明显带着火气。
“你还打......”
“刘医生。”
顾炎打断他。
“请你立刻联系林耀东主任。”
抢救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林姐拿着输液器的手停在半空。
赵长明脸色发白。
电话那头,刘凯沉默了两秒,声音都高了。
“你一个规培生,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林主任是谁你不知道?”
“知道。”
“你越三级摇人,出了事谁负责?”
顾炎看着病床上不断下滑的血压,声音平静得近乎冷。
“人死了,责任更大。”
“患者脾门横行撕裂,出血速度极快。刘医生,你现在来处理,我感谢你;你处理不了,就请林主任。”
电话那头呼吸重了几分。
顾炎继续道:
“急诊电话有录音,病历系统有时间记录。患者如果死在等待检查的过程中,今天所有人都要解释,为什么明知道他在失血性休克,还让他等。”
这话不算威胁。
却比威胁更重。
刘凯咬着牙:“你小子有种。”
“行,我去叫。”
电话挂断。
赵长明盯着顾炎,胸口起伏不定。
“这份病历,我不会签。”
顾炎点头。
“可以。”
“但是抢救记录上,我会写清楚,是你越级联系的林主任。”
“也可以。”
赵长明愣住。
顾炎抬眼看他。
“赵老师,流程你可以写,责任我也可以担。但现在,先让他活下来。”
林姐看了一眼顾炎,又看向赵长明。
“赵医生,血制品马上到。”
她顿了顿。
“手术室那边,我先按危重抢救流程通知准备。真追责,我的护理记录也会照实写。”
赵长明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干了八年的主治,竟被一个规培生逼到了墙角。
不是顾炎在逼他。
是病床上那个快死的人,在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