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恒隆广场一楼的冷气开得足。
风口正对着后脖颈吹，林辰那件手工西装的羊毛面料透气，冷风一钻，激起半边身子的细小疙瘩。
空气里飘着股甜腻腻的百合香氛味，混着前台咖啡吧的现磨豆子焦苦味，闻着有点冲鼻子。
林辰刚迈开腿，准备往前头的翡翠专柜溜达。
侧前方的VIP休息区沙发背后，突然飘出一截拿捏着嗓子的动静。
“哎呀王少，人家不管嘛。今天非得要那条帝王绿的项链，你昨晚在酒店可答应我的……”
这夹子音黏糊糊的，像块嚼过好几遍吐在地上的口香糖，听得人耳朵起茧子。
林辰新换的硬底皮鞋在地砖上顿住。
皮鞋跟磕着大理石，发出一声闷响。
他偏过头。
休息区的墨绿色丝绒沙发上，半躺着两个人。
赵晓雅穿着件紧身包臀裙，裙摆都快缩到大腿根了，整个人像没骨头一样，烂泥似的贴在一个男人身上。
男人留着个大背头，发胶打得锃亮，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
正是那个抢了他女朋友的拆二代，王刚。
王刚一只手在赵晓雅腰上捏着，另一只手端着杯冰水晃荡，冰块撞在玻璃杯壁上，叮当响。
林辰没躲，也没急着走，就这么停在原地冷眼看着。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估摸着是哪家银行的推销短信，他没理。
恰好，赵晓雅扭着水蛇腰想换个舒服点的姿势。
视线一斜，眼角的余光直愣愣地撞上了站在过道中央的林辰。
她先是愣了两秒，瞳孔骤然一缩，像是大白天活见鬼一样。
“林……林辰？”
她结巴了一下，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
十厘米的高跟鞋崴了一下，身子一歪，差点扭断脚脖子。
王刚手里的冰水洒了几滴在裤裆上，冰得他龇牙咧嘴，“哎呦卧槽，你抽什么风？”
赵晓雅根本没顾上给新欢擦水，指着林辰的鼻子就嚷嚷开了。
“你个死送外卖的怎么阴魂不散啊！跟踪我是吧？”
她眉头拧成个疙瘩，上下打量着林辰，眼神里全是被冒犯的嫌弃。
林辰左手搭在右边的袖扣上，大拇指轻轻转了两下。
百达翡丽冰凉的金属表带贴着腕骨，让他那颗原本还有些躁动的心，彻底沉到了肚子里。
“商场大门朝南开，你家包场了？”他挑了挑眼皮，声音没起伏。
赵晓雅踩着细高跟往前逼近两步。
她抽了抽鼻子，像是在闻林辰身上有没有汗酸味。
结果没闻到熟悉的廉价洗衣粉味，反倒看见林辰身上那套剪裁毫无破绽的深蓝西装。
她眼珠子转了一圈，突然捂着嘴，发出一声刺耳的嗤笑。
“噗嗤……哎哟喂，我说你怎么有底气顶嘴了。”
她回头拽了拽王刚的袖子，指甲片在男人的真丝衬衫上刮出沙沙的动静。
“王少你看啊，这穷屌丝为了来商场堵我，还专门去批发市场租了套假名牌呢！”
赵晓雅笑得花枝乱颤，胸口的布料跟着直晃悠。
“林辰，你那三十万是不是全拿去交押金了？连个线头都没剪干净吧，装什么大尾巴狼啊！”
王刚这时候也站稳了，扯了几张纸巾胡乱擦了擦裤裆的水渍。
他提了提皮带，肚皮上的一圈肥肉跟着晃了晃。
趿拉着一双带铆钉的乐福鞋，晃晃悠悠地走到林辰跟前，下巴快扬到天花板上了。
“啧啧啧，这就是你那个抠搜了三年，连个全款房都买不起的前男友？”
王刚咂巴着嘴，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刚好吐在林辰皮鞋尖前面半寸的地方。
“哥们儿，混哪条道的啊？穿这么骚包，跑这儿演无间道来了？”
林辰低头看了一眼那口痰。
胃里泛起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他往后退了半步，躲开那股子劣质古龙水混着隔夜烟臭的味道。
“我穿什么，跟你挨不着。”林辰盯着王刚那双浮肿的眼泡，“把嘴闭上，口臭熏人。”
王刚脸色变了，脸颊上的横肉猛地一哆嗦。
“卧槽，你他妈活腻歪了是吧？敢在老子面前叫唤！”
他撸起袖子就要动手，手腕上的金手链哗啦啦直响。
赵晓雅赶紧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整个身子软绵绵地贴上去蹭。
“哎呀王少，别跟这种底层的垃圾动手，掉价，脏了您的手。”
她斜着眼死死瞪着林辰。
“你还不滚？等王少叫保安把你打出去，你那身租来的假皮可赔不起！”
王刚被这几句软话捧得浑身舒坦，虚荣心跟吹气球似的膨胀起来。
他冷哼了一声，甩开赵晓雅的手，直接走到旁边那家装潢最豪华的古董首饰店。
店名叫“翠玉轩”，黑底金字的大招牌，透着股暴发户的张狂。
“柜姐呢！死哪去了，出来接客！”
王刚扯着公鸭嗓吼了一嗓子，巴掌重重地拍在玻璃柜台上。
“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柜台里的射灯都晃了两下。
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女销售赶紧小跑过来，脸上堆满谄媚的笑。
“哎哟王少，您可算来了，今天想看点什么呀？”
销售显然认识这个经常来撒钱的冤大头，腰弯得快贴到台面上了。
王刚从屁股兜里掏出个鼓鼓囊囊的LV钱包，拉链卡了一下，他用力一扯。
从里面摸出一张镶着金边的黑卡。
“啪！”
卡片砸在玻璃台面上，贴着玻璃滑出去半尺远。
他转过头，像看臭虫一样盯着林辰，嘴角咧出一个得意的弧度。
“穷屌丝，把你的狗眼睁大点看清楚了。”
王刚拿粗短的食指在黑卡上点了点，指甲敲出哒哒的脆响。
“老子今天随便给我家宝贝买个古董首饰当玩具，刷出来的钱，就是你送一辈子外卖、把腿跑断了都赚不到的数字！”
赵晓雅在旁边激动得直跺脚，眼睛死死盯着那张黑卡，口水都快咽不及了。
她转头冲着林辰翻了个白眼。
“听见没？这就是差距！你给的那点彩礼，连王少卡里的零头都不够！”
“赶紧滚回家找你那偏心眼的妈哭去吧，别在这儿碍我的眼！”
销售员在旁边捂着嘴偷笑，看林辰的眼神也是透着股子鄙视。
她偷偷把身子往王刚那边挪了挪，生怕沾上林辰的穷酸气。
“去，把你们店里镇店之宝，那个什么……什么宋代的汝窑瓷碗拿出来！”
王刚敲着台面，豪气干云地吩咐。
销售员一听，眼睛瞬间亮得像通了电的灯泡。
“哎呀王少，您可真有眼光！那可是咱们刚收上来的孤品，天青釉的汝窑，标价一千万呢！”
赵晓雅听到“一千万”三个字，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双手死死捂着胸口，差点没激动得背过气去。
“一千万……王少，你对我太好了，这碗放家里当摆件，得多有面子呀！”
她扭着腰肢，恨不得整个人都挂在王刚脖子上。
王刚被这崇拜的眼神一看，骨头都酥了，大手一挥。
“一千万算个屁！千金难买我家宝贝高兴！”
他斜眼瞥着站在过道上的林辰，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嗤。
“哎，送外卖的，见过一千万长啥样吗？怕是你祖宗十八代烧纸都烧不出这么多钱吧？”
林辰没接茬。
他深吸了一口干冷的空调气，胸腔慢慢鼓起，又缓缓憋下去。
眼皮微微一搭。
眼珠子深处，一抹肉眼看不见的暗金色流光瞬间炸开。
神瞳，开。
视线穿过王刚那颗抹满发胶的脑袋，直接锁定了他的头顶。
那根本不是什么富贵逼人的红光。
而是一团翻滚着、像臭水沟里发酵了十几天淤泥一样的浓烈黑气！
这股黑气黏糊糊地罩在王刚的天灵盖上，甚至还在往下滴着黑水虚影。
一行淡金色的隶书小字，像刀刻一样悬浮在那团黑气旁边。
【命宫黯淡，财帛宫崩塌。】
【破财黑气已入骨，家族资金链全面断裂，破产倒计时：不足两小时。】
林辰眼眶一缩，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了一下。
破产倒计时？不足两小时？
这孙子的家里，马上就要完犊子了？
林辰把视线往下压，穿过那层防弹玻璃，落在那只号称“宋代汝窑”的天青色瓷碗上。
淡金色的字幕再次跳动。
【高仿赝品。】
【胎土混杂现代石英砂，化学药水浸泡做旧，造假大师鬼手七上周新作。】
【真实成本：三百五十元。】
林辰看着字幕，眼底那股子本想骂人的火气，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呲啦”一声全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猴戏的戏谑。
三百五十块钱的假货，标价一千万。
这王刚头顶上那团破财黑气，还真不是闹着玩的。
他摸了摸鼻尖，指腹蹭过鼻梁上的细小绒毛。
嘴角没忍住，往上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王刚看林辰不仅没被吓跑，反而笑了，顿时火冒三丈。
“你他妈傻了吧？笑什么笑！脑子送外卖送进水了？”
林辰慢条斯理地把手揣回西装裤兜里。
布料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退缩，只是往旁边挪了半步。
皮鞋跟在地砖上磕出一声脆响，侧开身子，把柜台前最宽敞的位置让了出来。
他冲着那个闪着金光的玻璃柜台，做了一个极其优雅的“请”的手势。
“行啊。”
林辰看着王刚那张嚣张的胖脸，似笑非笑地吐出一句话。
声音不高，却透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凉意。
“那就请王少，好好展示一下真正的财力。”
他身子往后一靠，背脊贴着冰凉的大理石柱子。
“我就站在这，静静地看你装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