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天亮之后,新后免了第一日请安的消息传遍了六宫。
皇后崔蓁蓁遣了身边的大宫女逐宫通报,说昨夜宴饮染了风,今日免了各宫请安。
话传得客气,可谁都知道这不过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的第一把。
我不来见你们,你们也不必来见我。
这后宫的天,往后我说了算。
皇帝没有阻拦,这意思也很明了,就是给新后的胡来撑腰。
德妃王雅雯在永和宫里摔了一只茶盏。
贤妃李玲儿在昭阳殿里冷笑三声。
其余位份低的嫔妃们暗自揣测风向,有的往坤宁宫送补品,有的按兵不动。
有时候做得越多,错得也就越多。
南静姝坐在长乐宫里,还未出门,听明月一字一句把外头的动静报了。
她问:“德妃摔的什么茶盏?”
“回娘娘,是德妃娘娘前日才得的汝窑天青釉。”
“可惜了。让尚功局的那位吴司珍送几套好的,让她消消气。以后受气的时候还多着呢!多送几套,砸就要砸个开心。"
明月应了。
南静姝今日就选了支白玉簪梳了个低髻,配了一套白玉的头面,青色暗纹对襟长衫,通身没戴一件金饰,显得素雅又贵气。
她对着铜镜端详片刻,问明月:“东西都准备好了吧?”
明月端出一方药香松烟墨来。
那墨是特制的,揉进了艾草、白芷、苏合香等十二味药材,打磨得温润如脂,闻起来有一股幽幽的苦香,不浓不艳,像深山古寺里经年的檀气。
“娘娘,备好了!”
南静姝将墨块拿起,刚想放在鼻尖嗅嗅,就被明月的一声“娘娘”给制止了。
明月靠近低声说道:“娘娘,这可闻不得。”
南静姝笑了笑,转身将墨块放进一只雕漆小匣中。
“太后娘娘近年来,喜爱抄经,我们得让她抄得舒服一些,宫中的陈墨用久了伤神,这个药墨能安神静气,写出来的经书自带香气,还能防虫蛀。最适合她了。”
南静姝一想到就觉得很开心。
她现在就想把这东西送过去。
明月接过匣子,欲言又止,自家娘娘真的好疯,完全是在拿自己的九族开玩笑。
“想说什么就说。”
“娘娘专程去慈宁宫请安,就送一方墨?这会不会……太引人注目了?”
南静姝站起来理了理袖口,临窗看了一眼晨光里安宁的庭院。
“太贵重的东西她不敢收,太轻佻的她又不稀罕。这方墨正正好!有心意,又值不了几个钱,又能用得上。而且,我是去给他们台阶下的,送什么,她都会接受的。”
明月端着墨块离南静姝远了一些。
这药墨是好东西,可自家娘娘在制作这药墨的时候加了点点好东西进去,要给如今的太后娘娘,曾经的皇后娘娘,陛下的生母一点苦头吃吃。
慈宁宫在皇城西北角,路途远,步辇都要走小半个时辰。
慈宁宫今日比昨日更安静。
南静姝的步辇在宫门口落下时,守门的老嬷嬷见了南静姝的仪仗,连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便有人请她入内。
南静姝笑着应了两句,心里却明白。
前儿个她来了一趟,昨儿个封后没来,今日又来了。
这新帝登基之后,她就更要隔三差五地来,让这慈宁宫的门向长乐宫敞开。
她现在手里窝着这宫里的实权,新皇后需要,太后也需要。
太后今日坐在暖阁里,身边只留了一个伺候了三十年的老嬷嬷,其余人都遣到外头去了。
南静姝一进去便闻见满室檀香掺着墨香,窗下案上摊着一卷《地藏经》,字迹端方凝重,一笔一画都透着太后被岁月磨出来的耐心。
太后穿了件很是华丽的墨绿褙子,头发绾得一丝不苟,说是信佛,金银首饰一样不落。
她坐在窗下,手里正抄《金刚经》,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只说了句:“来了?坐吧!”
南静姝行过礼,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
宫女上了茶。
茶是陈年普洱,琥珀色的汤底沏在甜白釉的盏子里,衬得格外清透。
南静姝端起来抿了一口,烫得很,便搁在手里暖着,等太后抄完这一页。
太后是先帝的淑妃,三皇子李景恒的生母,这对母子表面上有母子之情,实则太后这些年被边缘得厉害。
她自己偏心也偏得厉害,只喜欢自己的第二个亲生儿子昭王李景环,一心想推李景环上位。
只因李景恒被先帝的皇后抚养长大,等到先皇后去世,她当上了继后,李景恒才重归她膝下。
李景恒登基后尊她为太后,移居慈宁宫,不过面子上好看罢了。
南静姝做了三年的太子侧妃,跟太后有过几回往来。
这位老太太是个极聪明的人。
窗子半敞着,外头一株老树正开花,细碎的黄白色花瓣被风吹进来几瓣,落在太后的砚台边。
太后伸手拂了拂,搁下笔,抬眼看南静姝,看着她红肿的眼睛,露出一抹笑。
“昨夜哭得很伤心?”
南静姝颔首:“让太后看笑话了。”
“什么笑话?”
太后端起茶盏润了润喉,又捻了一颗蜜饯慢慢吃,半晌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要跟她南静姝闲话家常一样。
“你从小被教着要做太子妃做皇后,这前前后后被摆了两道,如今这结果,你自己是怎么想的?跟哀家说说。”
南静姝捧着茶盏,安静地听着。
“哀家当年也被摆过好几道,先帝子嗣多,哀家的亲儿子不能自己养,后来养了景环,旁人说哀家好福气。可福气这东西,在每个人眼中都是不一样的。”
“臣妾是伤心的。”
南静姝老老实实答了,抬眼时眼底果然有些潮意。
看样子她是真的伤了。
“跟了陛下这么多年,说没有一点念想是假的。可伤心归伤心,臣妾明白陛下的难处。崔家那边功勋摆着,又是世家,若不立崔家的女儿为后,前朝会有人心寒。”
南静姝回答,语气中全是哀戚:“娘娘,这世间所有的事,不过都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该我的就是我的,不该我的,强求也无用。”
她说着低了低头,睫毛上沾了一点点水光,又飞快地眨没了。
南静姝这手本事是从小练出来的,眼泪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可又从不让人觉得刻意。
因为那底下的伤心是真的,只不过她选了该露的时候露出来。